砂锅里的鱼汤翻着奶白色的小泡,陆离用漏勺把浮沫撇干净,顺手拧小火。
他站在灶台前,脑子里把刚才偷听到的战术拆了个底朝天。
沉素月那套“退让流”的内核逻辑并不复杂——主打一个制造信息差。
她赌的是陆离会在乎。
越在乎,越焦虑;越焦虑,越会主动靠近;越靠近,苏绯烟的领地意识和攻击性就越强。
等苏绯烟暴走,沉微澜的“委屈乖巧”就成了绝杀。
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在拿陆离自己的情绪当柴火烧。
破局点在哪?
陆离把勺子搁到台面上,两根手指捏着眉心。
答案其实简单得可笑——只要我瞎,你的套路就演给了瞎子看。
或者说,只要我表现得象个铁石心肠的瞎子。
沉素月那句话说得很明白:“他每多看你一眼,你表姐就多一分焦虑。等苏绯烟开始对他发脾气的时候,你就赢了第二轮。”
那反过来呢?
他一眼都不看,苏绯烟的雷达根本不会响,沉微澜的所有铺垫就全砸在空气里。
战术被架空,执行者的心态绝对会当场裂开。
陆离深吸一口气,拎起菜刀把最后两棵小葱切成段。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不看”这两个字,做起来比说起来难十倍。
因为他确实在乎。
竹篱笆后面那句带着轻颤的“我没忍住”,到现在还象根倒刺一样卡在嗓子眼里,拔不出来。
可系统任务的惩罚摆在那——失败则苏绯烟好感度清零,触发隐藏惩罚结局。
好感度清零。
陆离光是想想这五个字,就心脏骤停。
苏绯烟好感度清零之后会干什么?
大概率是把他从云顶别墅的落地窗当保龄球扔出去,然后开着那辆法拉利拉法从他身上碾过去,再挂倒挡碾一遍。
不能输。
他把鱼汤盛进瓷盅,最后撒了一把葱花。
今晚这顿饭,他要让沉微澜的“冷淡战术”变成一拳打在钢板上。
方法很土。
但绝对管用。
——化身顶级端水大师,把所有注意力,全部砸给苏绯烟和丈母娘。
让她的“绝美退让”,彻底失去唯一的观众。
……
晚上。
圆桌上摆了八道菜。松江鲈鱼汤、当归排骨、清炒时蔬、药膳鸡汤、蒜蓉粉丝蒸扇贝、虾仁滑蛋、凉拌木耳、一碟开胃小菜。
沉素云坐在主位,目光扫了一圈菜色,鼻子微微动了动。
“鱼汤的火候不错。”
这句话从沉素云嘴里说出来,含金量约等于米其林三星主厨在你家厨房竖了个大拇指。
陆离立刻起身,麻利地给沉素云盛了一碗。
“妈,您先尝尝。这批松江鲈鱼是今早在生鲜市场淘的,纯野生,肉质比养殖的细腻得多。”
“我用的是砂锅慢炖法,前二十分钟大火把胶原蛋白逼出来,后四十分钟转最小火煨,全程不掀盖。”
沉素云端起碗,喝了一口。
没说话。
又喝了一口。
“恩。”
就一个字。
但陆离眼尖地发现,她碗里的汤面已经下去了三分之一。
沉素月在旁边大惊小怪:“姐!你居然连喝了两口?你上次喝我炖的汤,可是直接倒水池里了!”
“你那能叫汤?”
沉素云头都没抬。
苏绯烟坐在陆离左手边,筷子搁在碗沿上,一直没动。
陆离立刻转向她,夹了一块鲈鱼腹肉放进她碟子里,顺手用筷子尖把极细的鱼刺剔得干干净净。
“这块最嫩,一根刺都没有,老婆你直接吃。”
【只要我这声老婆叫得够甜,修罗场的火就烧不到我身上!】
苏绯烟端坐着,听见这句心声,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块白玉般的鱼肉。
没吭声,但嘴角微勾,十分受用地吃了。
陆离趁热打铁,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虾仁滑蛋。
“这个也是专门给你做的,蛋液里加了两滴柠檬汁去腥,你上次不是吐槽公司食堂的滑蛋太油了吗——”
“行了。”
苏绯烟打断他,语气却软得不象话。
她的筷子已经主动伸向了那碟虾仁。
对面的沉微澜坐在离陆离最远的位置。
她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时蔬。
吃得很少,嚼得很慢。
没给任何人倒水。
没给任何人夹菜。
偶尔抬头的时候,脸上挂着岁月静好的浅笑。
标准的“无害背景板”人设。
沉素月的战术她执行得极其严苛——不理睬、不倒水、只微笑。
陆离馀光早就扫到了这一幕。
但他强行把视线死死焊在右边,给沉素云又添了半碗汤。
“妈,这汤碗是双层隔热的,您慢慢喝,不用怕烫手。”
沉素云瞥了他一眼:“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那不是想哄您多吃点嘛。”
“油嘴滑舌。”
嘴上嫌弃,手上的汤碗倒是端得很稳。
陆离又扭头看苏绯烟。
“老婆你真不再来一块?这鱼腹就四条鱼各一块,总共就四块,我留了两块给妈,一块给你——”
“那第四块呢?”
苏绯烟的语气漫不经心。
“我自己吃了啊。”
陆离理直气壮,“做饭的不得品控一下?”
“品控。”
苏绯烟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慢悠悠地把鱼肉送进嘴里。
沉微澜在对面低着头扒饭。
从开席到现在,陆离的视线没有往她的方向飘过哪怕一毫米。
不是刻意回避——那样太容易被看穿。
他是真的在“忙”。
忙着给丈母娘续汤、忙着给苏绯烟挑刺、忙着跟沉素月掰扯菜谱,忙着回应江淮舟关于鲈鱼产地的闲聊。
整张饭桌上,他的注意力分配精准到了变态的程度——除了沉微澜,每一个npc都被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这种“不是故意冷落、而是我压根没空搭理你”的效果,简直是降维打击。
沉微澜安静地嚼着菜叶,表情似乎毫无波澜。
但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指尖正死死掐着裙子的布料,指节都泛白了。
沉素月坐在她旁边,馀光扫到了女儿的手。
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排骨。
“陆离,你这当归放多了吧?药味有点冲啊。”
“小姨您说的是这个砂锅?”
“这不是当归,是黄芪,用量十二克,专门按丈母娘的体质配的。您尝尝第二口,保准就习惯了。”
沉素月:“……”
她看着碗里的排骨,嘴角直抽抽。
好嘛,连她这个“场外指导”都被陆离拿来刷好感度了。
陆离端起茶壶,给苏绯烟的杯子续满,然后毫不尤豫地把壶嘴转向沉素云的方向。
“妈,给您添茶。”
全程,水壶没有往沉微澜那头偏过一次。
不是省略。
是精确剔除。
沉微澜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硬了。
她在等。
等陆离看过来。
哪怕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扫视。
她的“退让”需要观众,而唯一被她锁定目标的那个观众,正在全心全意地给苏绯烟递纸巾。
沉素月在桌下碰了碰女儿的膝盖。
一次。
意思是:稳住,别崩。
沉微澜的指尖一点点松开裙摆。她低头抿了一口白开水,强行维持住浅笑,可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饭桌上的气氛很正常。
正常到了诡异的程度。
没有暗流,没有火药味,苏绯烟甚至挑不出陆离任何毛病——因为这家伙的目光压根就没跑偏过。
苏绯烟吃了几口菜,忽然偏头看了沉微澜一眼。
角落里那个穿白色毛衣的女孩正安安静静地吃饭。
没有任何出格举动。
乖得让人找不出半点借口发作。
苏绯烟收回视线,嘴唇微抿——她在等一个破绽,但直到饭局结束,陆离都没给她发飙的机会。
陆离放下筷子,主动起身收拾碗碟。
他走向后厨的时候,刚好经过沉微澜身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硫磺温泉水味,混着洗发水的清香。
但他脚步没停。
一秒都没顿。
沉微澜盯着桌面上自己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白米饭,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摩挲着筷子尖。
他走了。
从头到尾,连一个多馀的眼神都没分给她。
整座饭桌上,她好象变成了透明的空气。
不,空气至少还能被呼吸到。
沉素月站起来帮女儿拉开椅子,不动声色地附在她耳边低语:“正常,他可能只是单纯在忙。明天第二步才是绝杀。”
沉微澜“恩”了一声。
声音闷得象是要碎掉。
……
后厨里,陆离把碗碟泡进水池,关上水龙头。
长出一口浊气。
手指竟然还在微微发颤。
经过她身后那半秒,他差点就本能地低头了。
就差那么一点。
他抓起台面上的钢丝球,开始暴力刷锅,把那股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硬生生按进下水道。
后厨侧门虚掩着,一个穿着白色工服的送菜帮工端着空盘走了进来。
陆离扭头扫了他一眼。
面生。
下午搬设备的时候,送菜帮工明明是本地的两个小伙子,圆脸,黑瘦。
眼前这个人偏瘦,颧骨高,最关键的是,手腕上有一道显眼的旧疤。
陆离的【危险感知】神经瞬间绷紧。
“你是老周新调来的?”
那人低着头码盘子,含糊地“恩”了一声。
“下午那两个人呢?”
“趁着晚上轮班回去了,过年嘛,家里有事。”
陆离没再追问。他扭头继续刷锅。
但手机已经被他从口袋里摸出来,在围裙的掩护下,迅速给秘书小张发了条微信。
【查一下城南温泉项目今天下午有没有临时换过后勤外包人员。速回。】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馀光始终锁定着那个帮工的背影。
事出反常必有妖。
身后,那人放好盘子,象个幽灵一样无声地退出了后厨。
……
翌日清晨。
六点四十。
走廊上的天光还没大亮。
陆离穿好浴衣,拉开一号汤屋的门。
走廊很安静,碎石步道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往设备控制室的方向走了十几步,脚步忽然猛地刹住。
前方二十米外,五号汤屋的方向,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沿着走廊迎面走来。
沉微澜。
纯白浴衣,长发披散,脚步不快不慢。
时间、路线、速度——简直象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陆离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疯狂运转,瞬间完成了一轮局势推演。
沉素月昨晚的原话在他耳边立体声环绕——
“浴衣从右肩滑落。一秒。左手立刻去抓领口,动作必须慌乱,手指要抖。”
“拉回浴衣之后,不许转身,不许解释,直接加速离开。”
来了来了,套路她走来了!
她会在经过面前的时候,让浴衣来个“纯欲风意外滑落”。
一秒。
只露一秒。
然后慌乱拉回,快步走开。留给男人无限的遐想。
陆离眼珠狂转,迅速扫视走廊两侧。
左边是竹篱笆。右边是回廊的木柱。木柱旁边有一张长凳,长凳尽头摆着一盆迎客松盆栽。
盆栽!
就在沉微澜踏入十米危险范围的前一秒,陆离果断转身。
一百八十度大回环。
直接把后脑勺留给了走廊。
然后,他蹲了下去。
他象个痴迷园艺的退休大爷一样,蹲在那盆迎客松面前,两只手死死扒拉着松针,歪着脑袋研究了起来。
“嚯——绝了!”
他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声音在清晨的走廊里中气十足。
“老周这盆迎客松买得讲究啊!”
“这叶片密度,一看就是安徽歙县产区的,怎么着也得有七八年的根基了。你看这主干弧度,这叫一个道法自然——”
沉微澜的脚步声在他身后猛地停了一拍。
她此刻正站在八米外的位置,右手刚刚微微松开浴衣的领口,准备上演“意外滑落”。
然后,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迎客松”“安徽歙县产区”“道法自然”。
她的右手瞬间僵在领口上。
陆离背对着她,整个人几乎把脸埋进了盆栽里。
只要我转身转得够快,海王的鱼叉就扎不到我!
他嘴里还在疯狂输出。
“这盆景底下铺的赤玉土纯度也行,排水透气性够。就是这个水苔铺得太厚了,根系得闷坏了——老周!你在不在!老周——!”
他扯着嗓子冲远处的方向嚎了一嗓子。
然后继续稳如老狗地蹲着,扒拉松针。
沉微澜站在寒风中,整个人都麻了。
浴衣好好地穿在身上,领口半松不松。
按照剧本,她现在应该快步走过、浴衣滑落、慌乱拉回、加速离开。
但目标观众的后脑勺正对着她!
他连转身看一眼的意思都没有!
一秒过去了。
两秒。
三秒。
陆离还在跟盆栽较劲,仿佛那棵树上长了金子。
“这松针尖端有点发黄啊,是不是浇水浇多了?温泉这边空气湿度本来就大,盆景浇水得控制频率——”
沉微澜深吸了一口早晨冰冷的空气,把浴衣领口默默拢好,系紧了腰带。
这波啊,这波叫预判了你的预判。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然后若无其事地从陆离背后快步走过。
脚步极快。
比沉素月剧本里要求的“快走”还要快上三倍。
木屐重重敲在石板上,声音急促而零碎,仿佛带着某种咬牙切齿的恼火。
陆离始终死死盯着树叶,硬是没回头。
他听着那串脚步声由近到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迎客松在晨风中纹丝不动,深藏功与名。
陆离看着自己方才扒拉过的松针,嘴角绷了绷。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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