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帝的龙驭上宾，曾给紫禁城蒙上了一层经年不散的阴霾，尤其是对伉俪情深的张太后而言。慈宁宫曾是她与弘治帝无数温馨时光的所在，如今却只余下冰冷的回忆和蚀骨的孤寂。她一度憔悴不堪，深居简出，连唯一的儿子朱厚照也难见其欢颜。

然而，时间终究是抚平伤痕的良药，加上朱厚照虽然跳脱但发自内心的孝心，张太后的心境终于从最深的悲痛中慢慢浮起。朱厚照几乎每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是匆匆请安，而是会刻意赖在慈宁宫，绘声绘色地讲述朝堂上的“趣事”——当然，是经过他过滤和夸张的版本。

“母后，您猜怎么着？今儿个朝堂上，那几个老学究又为‘匠籍新政’吵翻了天，唾沫星子差点飞到儿臣脸上！怀瑾倒好，老神在在，最后搬出他那套‘格物致用’的道理，噎得他们直翻白眼，哈哈哈！”朱厚照盘腿坐在暖炕下的脚踏上，眉飞色舞，手里还捏着一块张太后宫里新做的玫瑰酥。

张太后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暖炕上，身上盖着银狐皮褥子，看着儿子鲜活生动的脸，眼中终于有了些暖意。她轻轻叹了口气，嗔怪道：“都是做皇帝的人了，还这般没正形。陈卿虽有奇才，你也需稳重些，莫要事事由着他胡闹，惹得朝臣非议。”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并无多少责备。

“儿臣知道啦！”朱厚照笑嘻嘻地应着，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母后，儿臣今儿在西苑火机坊，可看到好东西了！怀瑾弄的那个‘蒸汽铁兽’，轰隆轰隆地响，自己就能举起千斤大锤砸铁！那力气，比一百头牛都大！以后咱们大明的刀枪剑戟，让它来打造，保管锋利无比！”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描述那震撼的场景。

张太后被他逗得微微莞尔，眼中流露出一丝好奇和感慨：“陈卿…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人。先帝在时，也常赞他心思奇巧。”提到先帝，她眼神又黯淡了一瞬，随即被朱厚照递到嘴边的玫瑰酥岔开了思绪。

随着张太后精神逐渐恢复，深宫生活的重心也悄然转移。这一日，慈宁宫暖阁内，张太后召来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礼部尚书张昇（新任）以及几位年高德劭的太妃。

“皇帝登基已近一年，哀家看他也渐渐有了人君的模样。”张太后声音平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久虚中宫。皇帝大婚，册立皇后，乃关乎社稷承嗣、后宫安宁之大事。先帝临终，亦曾嘱托哀家留心此事。如今，是时候了。”

刘瑾立刻躬身，尖声道：“太后娘娘圣明！陛下春秋正盛，早定中宫，乃万民之福，社稷之幸！奴婢这就安排下去，着内官监、礼部即刻筹备选秀事宜！”

礼部尚书张昇也连忙应道：“臣遵懿旨！按祖制，当晓谕天下，遴选适龄良家淑女，经层层甄选，择其德容兼备、温良敦厚者，以充后宫，备位中宫。”

张太后微微颔首：“嗯。此事关乎皇家体统，务必严谨周全。首要之务，在‘德’与‘容’。皇后乃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德行最重，性情须宽和仁厚，能襄助皇帝，安定后宫。容貌亦须端庄秀丽，不失皇家威仪。至于家世，清白即可，不必过于苛求显贵，以免外戚坐大。具体章程，尔等拟定后呈哀家过目。”

选秀的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迅速在京城乃至整个大明疆域激起层层涟漪。无数官宦人家、书香门第乃至民间富户，但凡家中有适龄未嫁之女，心思都活络起来。若能一步登天，成为皇后，那将是何等的荣耀！一时间，京城的绸缎庄、脂粉铺、首饰楼生意火爆，各家都在精心装扮待选的女儿。礼部和内官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制定章程，划分区域，派遣太监女官分赴各地初选。

紫禁城，似乎也因为这即将到来的盛事，悄然焕发出新的生机。朱厚照听闻选秀正式启动，反应却有些奇特。他既不像朝臣们想象的那么抗拒（毕竟他爱玩），也不像某些人揣测的那般热切（他尚不谙情爱），反而带着一种新奇和…恶作剧的心态。

“怀瑾！怀瑾！”这日刚散朝，朱厚照就一把拽住陈瑜，将他拉到了乾清宫暖阁，屏退左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选秀开始了！母后和礼部那帮老头子，整天神神秘秘的，说是要给朕挑皇后。你说，那些待选的姑娘，是不是都像木头人似的，只会背《女诫》？”

陈瑜哭笑不得：“陛下，皇后乃一国之母，自然要德容兼备，端庄持重。待选淑女，也必是经过严格教养的。”

“端庄持重？那多没意思！”朱厚照撇撇嘴，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朕听说，初选过关的秀女，这几日就要秘密入宫，由嬷嬷们教导宫廷礼仪，就在西六宫的储秀宫！怀瑾，你陪朕去瞧瞧？看看这些未来的‘木头人’到底啥样？朕保证，就远远看一眼，绝不惊动她们！”

陈瑜闻言大惊，连忙摆手：“陛下！万万不可！此乃大违礼制！若被太后娘娘知晓，或是被朝臣参劾…”

“哎呀！怕什么！”朱厚照满不在乎，“咱们悄悄的去，神不知鬼不觉！母后这会儿在慈宁宫礼佛呢！再说了，朕是皇帝！看看自己未来的媳妇长啥样，天经地义！走嘛走嘛！”他不由分说，拉着陈瑜就往外走，像极了想偷糖吃的顽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