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军的铁蹄踏碎了西苑演武场的旧梦，讲武堂的基石也在勋贵文臣的瞠目与朱厚照指尖漏下的几枚“恩赏铜钱”中悄然奠定。然而，少年天子胸中那股被“镇国公威武大将军”头衔点燃的野火，岂是区区一场校场赌约所能餍足？九边烽燧的狼烟，塞外鞑靼的铁骑，如同无形的磁石，日夜撩拨着他那颗躁动不安、渴望着真正金戈铁马的心。
这一日朝会，奉天殿内气氛肃杀。当朱厚照一身明黄金甲，肩披猩红大氅，腰悬“威武大将军”印绶，昂首阔步踏上丹陛时，一股不祥的预感便如寒流般席卷了满朝朱紫。
“朕意已决！”朱厚照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与少年人特有的亢奋，“神策新军初成，锐气正盛！然强军非校场之花，不经血火，难成真正锋刃！为震慑塞北，宣示天威，更为了解九边实情，整肃武备，朕将亲率神策军精锐三千，以‘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之衔，代天巡狩，巡查九边！自蓟镇始，经宣府、大同、延绥、宁夏、固原、甘肃，直抵辽东！凡有玩忽职守、懈怠边备者，朕当以大将军令，军法从事！”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死寂的奉天殿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万万不可啊！”礼部尚书毛澄第一个扑出班列，须发皆颤，老泪纵横，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陛下万乘之躯，身系社稷安危！九边苦寒，烽燧不绝，刀兵凶险！岂可轻涉险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若执意巡边，置江山宗庙于何地？置天下臣民于何地啊陛下！”他的哭嚎声嘶力竭，带着一种纲常崩坏的绝望。
“毛尚书所言极是！”内阁大学士蒋冕紧随其后，声音悲怆，“陛下冲龄践祚，乃天下共主！当坐镇中枢，垂拱而治！巡狩之事，自有边镇督抚、总兵官代劳！陛下亲冒矢石，此非人主之道！更兼京营初定，朝局方稳，陛下若离京，若有奸佞趁机作乱，如之奈何？陛下三思！三思啊！”他字字泣血，仿佛预见了帝国倾覆的末日景象。
兵部尚书也硬着头皮出列：“陛下！九边路途遥远，各镇情形复杂！神策军虽勇，然初出京师，未谙边塞地理气候，更兼粮秣转运艰难！若遇大股虏骑，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若为整饬边备，可遣得力重臣持尚方宝剑代巡，亦可达雷霆之效！”
勋贵队列中，英国公张懋、成国公朱辅等人交换着惊惧的眼神。皇帝亲巡九边？还要带着那支令人胆寒的神策军？这简直是把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他们这些盘踞边镇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的将门头上！一旦被皇帝那双锐利的眼睛和神策军的刺刀掀开盖子…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九边将卒，久沐皇恩，忠勇可嘉！些许微末事务，自有督抚总兵料理，岂敢劳烦陛下圣驾亲临？陛下此举，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啊！”张懋声音洪亮，试图以“军心”相挟。
“寒心？”朱厚照怒极反笑，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站起，金甲铿锵作响，“朕看是寒了你们的心吧！朕要亲眼看一看，朕每年拨下去的几百万两银子、堆积如山的粮秣军械，到底养出了一群什么样的‘忠勇’！朕要亲耳听一听，边关将士的饷银，是不是也像京营一样，被层层盘剥克扣！朕更要亲手掂量掂量，那些号称‘坚不可摧’的关隘，是不是真能挡住鞑虏的铁蹄！”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惊惶、或愤懑、或算计的脸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锐利：“你们口口声声江山社稷，句句不离祖宗法度！可朕问你们！坐在紫禁城里听那些粉饰太平的奏报，就能守住祖宗基业吗？！京营的烂账才过去几天？边军就能独善其身？！朕意已决！谁敢再拦，便是居心叵测，视朕如囚徒！”
“陛下！老臣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毛澄猛地抬起头，额头一片青紫淤血，涕泪横流，“陛下若执意巡边，老臣…老臣唯有以死相谏！求陛下念在老臣侍奉三朝、一片忠心的份上，收回成命！”他说罢，竟猛地起身，作势要以头撞向殿中蟠龙金柱！
“拦住他！”朱厚照厉喝。
早有准备的殿前金瓜武士迅疾上前，死死架住了状若疯癫的毛澄。然而，毛澄的举动如同点燃了引信，蒋冕、兵部尚书，以及十几位科道言官、清流翰林，如同下饺子般噗通噗通跪倒一片，叩头如捣蒜，哭喊声响成一片：
“陛下！臣等泣血叩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若去，臣等即刻撞死在这金殿之上！”
“祖宗基业为重！陛下三思啊！”
混乱中，一位年轻气盛的御史，见哭谏无效，竟梗着脖子高喊：“陛下自封国公、大将军已是违背祖制！今又欲弃江山于不顾，亲涉险地，此乃亡国之兆！臣…死谏！”他特意强调了“武宗”二字，戳中了朱厚照最敏感的神经。
“放肆！”朱厚照勃然变色，脸孔因暴怒而扭曲，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他猛地一脚踹翻了御案！沉重的紫檀木御案轰然翻倒，笔墨纸砚、奏章印玺稀里哗啦滚落一地！“拖出去！廷杖！给朕狠狠地打！打死这个狂悖之徒！”
“陛下息怒！”
“陛下开恩啊！”
哭喊声、求饶声、金瓜武士拖拽御史的挣扎声、以及廷杖击打在皮肉上沉闷恐怖的“噗噗”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奉天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毛澄老尚书受此刺激，一口气没上来，竟当场昏厥过去，被七手八脚抬了出去。
朱厚照胸膛剧烈起伏，看着下方一片狼藉、哭声震天的朝堂，看着那些大臣眼中深深的恐惧与不认同，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囚禁般的愤怒几乎将他吞噬。他狠狠一甩猩红大氅，声音嘶哑冰冷，如同九幽寒风：
“退朝！此事…容后再议！”
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留下满殿面如土色的臣子和那令人心悸的廷杖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