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瑜夫妇沉浸在青霉素初获成功的巨大喜悦中时，一张由阴谋、仇恨与恐惧交织而成的巨网，正从大同代王府和京城某些深宅大院里悄然撒出，目标直指陈瑜。

大同，代王府密室。烛火摇曳，映照着代王朱俊杖扭曲焦虑的脸和长史李文昌阴鸷的眼神。

“王爷，京城传来消息，弹劾陈瑜的奏疏已经递上去了，但如同石沉大海，陛下留中不发！”李文昌声音低沉，“看来，光是些空泛的‘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动不了他。陛下对他信任极深！”

朱俊杖烦躁地一拍桌子：“那怎么办？难道就坐等着厂卫把刀架到本王的脖子上？！”

“王爷稍安勿躁。”李文昌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寻常罪名自然动他不得。但若涉及‘妖术惑众’、‘动摇国本’呢？陛下再宠信他，能不顾及天下清议？不顾及祖宗法度？”

“妖术？”朱俊杖一怔。

“没错！”李文昌凑近低语，“王爷可还记得，那陈瑜身怀异术？当年在京城，据说就用什么古怪法子救过人命？此番肃边，他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比如那‘天工院’里出来的奇技淫巧，那训练新军的古怪法子，还有…据说他府上时常传出古怪药味，像是在炼制什么…这些，不都可以大做文章吗？”

他阴恻恻地笑着：“我们可以找几个‘可靠’的人，比如被他整治过的边军军官家眷，让他们出面作证，声称陈瑜曾用‘妖法’控制人心，或是用邪药牟利！再让京中的御史言官，将他的‘祝由术’与白莲教、弥勒教那些邪术联系起来！说他借肃边之名，广罗工匠，私造军械，结交阉党（刘瑾等人），图谋不轨！甚至可以说他培育的那劳什子‘青霉素’是什么用童子心肝炼制的邪药！”

朱俊杖听得脊背发凉，却又觉得此计甚毒：“可…这些都是诬陷，经不起查证…”

“王爷！”李文昌打断他，“要紧的不是真伪，是声势！是众口铄金！只要闹得足够大，让天下士子都觉得他是祸国妖人，陛下还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保他吗？到时候，为了平息众怒，陛下要么杀了他，要么至少也得将他罢官去职，圈禁起来！我们的危局，自然就解了！”

朱俊杖眼中终于燃起狠厉之色：“好！就照此计行事！银钱人手，随你调动！务必给本王办成！”

“还有一事，”李文昌补充道，“欲掀起大风浪，需得借清流之口。国子监那些监生，年轻气盛，最易煽动。我们可以暗中派人，将陈瑜‘勾结阉党’、‘重用匠籍’、‘行巫蛊之术’的消息‘无意间’泄露给他们，再稍加引导，不愁他们不群情激愤，上书请愿，甚至…聚众宫门！”

“妙！此计大妙！”朱俊杖抚掌狞笑，“就这么办！立刻去办！”

与此同时，京城，某位与边镇利益牵扯极深的都察院大佬府邸后院。灯火通明，茶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如铁。

几位身着便服、却气度不凡的官员围坐，面色阴沉。主位上的老者，须发皆白，正是户部左侍郎李梦阳，门生故旧遍布言路。

“李公，代王那边递来的消息，诸位都看了吧？”一个瘦高官员沉声道，“陛下此番肃边，力度之大，前所未有。陈瑜此子，便是陛下手中最利的刀。若再不阻止，恐怕真要烧到你我的屁股底下了！”

另一人接口：“是啊，庆裕隆、晋通源每年送往京城的‘冰敬’、‘炭敬’，在座哪位没受过？真要深究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如今代王愿意出头，提供‘证据’，正是我们反击的大好时机！”

李梦阳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眼皮微抬，声音苍老却带着威严：“陈瑜此子，确系异数。不读圣贤书，专营匠作商贾之事，却简在帝心，手握重权，更与刘瑾阉竖过从甚密，实乃朝堂隐患。然其圣眷正隆，轻易动他不得。”

“故而需雷霆一击，直击要害！”瘦高官员眼中闪过厉色，“代王提供的那些‘证据’虽粗糙，却可稍加‘润色’。比如，可寻一两个曾被陈瑜‘祝由术’‘诊治’过却无效或反而加重病情的‘苦主’，让其状告陈瑜‘以妖术骗财害命’。再联系其府中日夜不休的古怪炼制，正好坐实其‘修炼邪术’之名！至于勾结阉党、破坏祖制、重用工匠、与民争利，更是现成的罪名！”

“还需推动清议！”另一人道，“国子监那边，我已安排人手，将陈瑜贬低儒学、鼓吹奇技淫巧、欲变乱祖制的言论散播出去。那些监生，最重华夷之辨、义利之辩，听闻此等言论，必怒不可遏！届时再有人振臂一呼，聚众宫门，要求清君侧，诛妖佞…陛下迫于压力，也不得不处置陈瑜！”

李梦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既然如此，那便依计行事。奏疏要联名，言辞要激烈，务求一击中的。国子监那边，也要把握好火候，莫要过头，反惹陛下疑心。记住，我们的目的，是逼陛下放弃彻查边镇，并非真要掀翻桌子。”他老谋深算，深知底线所在。

“下官明白！”

“谨遵李公之命！”

密议散去，一道道指令如同毒蛇出洞，悄然流向京城各个角落。几份经过精心“润色”的、指控陈瑜“妖术惑众”、“勾结阉党”、“荼毒生灵”的状纸被秘密送入都察院。同时，关于陈瑜的种种“劣迹”和“狂悖之言”，也开始在国子监监生中悄然流传，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迅速引发激烈的反应。

一张罗织着谎言、仇恨与政治算计的天罗地网，已悄然罩向了正忙于济世救人的靖安侯。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