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霉素初获成功的喜悦尚未在靖安侯府弥漫开，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已然涌动。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陈瑜。他接连几日前往天工院和神机坊，发现原本对他恭敬有加的一些低阶文吏和工匠，眼神开始有些闪烁回避，甚至窃窃私语，见他到来便立刻噤声。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厂卫肃边带来的紧张气氛。

直到这日散朝，吏部左侍郎张彩，特意慢走几步，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陈侯，近日…朝中似有对侯爷不利的风声，御史台那边，恐有动作。侯爷还需早做防备。”

陈瑜心中一凛：“张侍郎可知具体何事？”

张彩摇摇头，神色凝重：“似是…与侯爷平日行事有关，涉及匠籍、商贾之事，甚至…还有传言牵扯巫蛊邪术。言官们闻风而动，正在串联。侯爷务必小心，清议杀人，不可不防。”他语焉不详，显然也有所顾忌，但提醒之意已十分明显。

陈瑜面色沉静，拱手道：“多谢张侍郎提醒，陈某心中有数。”

回到府中，他尚未坐定，门房便来报，说是有几个国子监的监生递来名帖，言辞激烈，要求面见侯爷，质问他“贬低圣学”、“鼓吹奇技淫巧”、“与阉宦同流合污”之事。陈瑜皱了皱眉，吩咐门房不予理会。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超他的预料。接下来的两日，弹劾他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入内阁和司礼监。罪名五花八门，且极其恶毒！

有御史弹劾他“借肃边之名，排除异己，安插亲信，结党营私”，并附上了几分所谓的“受害者”血泪控诉的状纸。

有礼部官员弹劾他“不尊礼法，重用匠籍，贬低士人，败坏官箴”，将天工院和皇家商会视为扰乱秩序的洪水猛兽。

更恶毒的是，几位言官联名上奏，言之凿凿地指控他“修习妖术祝由，蛊惑君上”，并“私设工坊，炼制邪药（影射青霉素），图谋不轨”！甚至还有人将他在梅龙镇用祝由术救人的旧事翻出，牵强附会地与白莲教妖术联系起来，说他“妄用邪法，亵渎神灵，恐招天谴”！

这些奏疏虽然缺乏实据，但数量众多，言辞犀利恶毒，且巧妙地利用了士大夫对工匠、商贾的鄙夷，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以及对刘瑾等宦官的普遍憎恶，将陈瑜塑造成了一个不学无术、勾结阉党、祸乱朝纲、甚至妖术惑众的奸佞形象！

朱厚照在豹房看到这些奏疏时，勃然大怒，当场将几份最恶毒的奏疏撕得粉碎！“荒谬！无耻！构陷！全是构陷！”他气得脸色铁青，“刘瑾！给朕查！是哪些人在背后捣鬼！朕要扒了他们的皮！”

刘瑾在一旁也是面色阴沉，这些奏疏里连他也指带了进去，说他“勾结陈瑜，把持朝政”，这让他同样怒火中烧。“皇爷息怒，奴婢这就去查！定然将这些嚼舌根的揪出来！”

然而，还不等厂卫有所动作，更激烈的风暴来了。

第三日清晨，数百名头戴方巾、身穿襕衫的国子监监生，群情激愤地聚集在承天门外！他们高举着临时书写的标语，上面写着“诛妖佞，清君侧”、“黜奇技，崇圣学”、“陈瑜祸国，天理难容”等激烈言辞，高声疾呼，要求面圣，严惩陈瑜！

这些年轻学子最易被煽动，又自诩掌握了道德制高点，在几个有心人的鼓动下，情绪异常激动。他们堵塞宫门，声浪震天，引得无数百姓围观，京城哗然！

“陛下！陈瑜妖术惑众，重用工匠，与阉宦为伍，实乃国之大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祖宗之法不可变！士农工商，各安其分！陈瑜倒行逆施，天理不容！”

“诛杀陈瑜！清除阉党！”

狂热的呼喊声，甚至隐隐传入了深宫。

朱厚照站在豹房的高处，望着承天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隐隐传来的、要求诛杀他最好兄弟和臣子的呼声，脸色铁青，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窒息感！他知道这是阴谋，是反扑！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用如此卑劣而有效的手段！

“皇爷…”刘瑾在一旁，声音带着一丝惶恐，“监生聚众宫门，非同小可…是不是…暂且让陈侯爷…避一避风头？”

“避？”朱厚照猛地回头，眼中燃烧着暴怒的火焰，“朕若退了这一步，他们下一步就要逼朕杀了怀瑾！就要逼朕停止肃边！朕绝不容许！”

然而，看着窗外那汹涌的“民意”，朱厚照的心，也第一次沉重起来。他可以不惧朝臣攻讦，可以力排众议，但面对这被煽动起来的、代表“天下读书人”声音的国子监生，他这位天子，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黑云压城城欲摧。陈瑜站在靖安侯府的书房窗前，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喧嚣，面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对方这是要借刀杀人，用所谓的“清议”，将他置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