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气氛肃杀凝重，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唯有御座旁鎏金仙鹤香炉吐出的青烟，袅袅直上，扭曲着众人的视线。

御座之上，朱厚照面沉如水，龙袍下的手指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蜷曲。他的目光扫过下方跪伏在地、慷慨激昂的户部左侍郎李梦阳，以及他身后那十几位联名上奏、要求严惩“国贼”陈瑜的科道言官，最终落在独自立于丹陛之下、身着侯爵常服、神色平静无波的陈瑜身上。

“陛下！”李梦阳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悲愤之气，仿佛承载了天下士林的清议，“陈瑜之罪，罄竹难书！其一，借肃边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排除异己，安插亲信，致使边镇人心惶惶，武备几近瘫痪！此乃祸国之基！”他高举一份代王长史暗中泡制的所谓“万民书”，声泪俱下。

“其二，蔑视礼法，颠倒尊卑！重用匠籍，操持贱业，更以商贾之术玷污朝堂！其掌皇家商会，与民争利，盘剥百姓，富可敌国！此乃乱政之源！”

“其三，亦是罪大恶极者！”李梦阳猛地指向陈瑜，目眦欲裂，“修习妖术祝由，蛊惑圣心！私设工坊，炼制不明邪药，恐为巫蛊厌胜之术，意图不轨！更与阉宦刘瑾勾连甚密，把持朝政，堵塞言路！此乃倾国之妖！陛下！若不诛此獠，国将不国，朝纲沦丧啊陛下！”

一番陈词，掷地有声，句句诛心，将陈瑜塑造成了一个集奸佞、国贼、妖人于一身的绝世恶徒。不少不明真相或本就对陈瑜心存芥蒂的官员，闻言也面露惊疑不定之色。

朱厚照脸色铁青，刚要发作，却见陈瑜微微上前一步，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清晰平稳，不见丝毫慌乱：“陛下，李侍郎所言，骇人听闻。然，定罪需凭实据。臣，恳请与李侍郎及诸位言官，当庭对质，一一辩明。”

“准！”朱厚照毫不犹豫，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陈瑜转身，面向李梦阳，目光平静如深潭：“李侍郎指控臣借肃边排除异己。敢问侍郎，臣所‘排除’之异己，可是宣府总兵张安？可是大同副将马昂？可是那数十名虚报兵额、吞饷自肥、甚至走私军械于敌的蠹虫？”他每问一句，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纸页，那是厂卫查获的、盖有血手印或签押的证词副本，轻轻放在地上。

“这些，是张安心腹管家招认，历年贪墨军饷数额、与晋商庆裕隆勾结往来的账目节略。”

“这份，是马昂副将麾下一名把总画押供述，其如何协助马昂倒卖军械、如何与鞑靼部落秘密交易的路线图。”

“还有这些，是数十名被‘排除’军官亲笔所书或画押的认罪状！敢问李侍郎，清除此等国之蛀虫，可是‘党同伐异’？若是，那臣甘愿领此罪责！”

陈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寂静的大殿上。他每拿出一份证据，李梦阳的脸色便白一分，他身后的言官们也开始骚动不安。那些证词太过具体，人名、时间、数目、路线，清晰得令人无法反驳！

“这…这…”李梦阳一时语塞，额角见汗，“纵然…纵然彼等有罪，亦当由三法司审定！岂容你私设刑堂，动用厂卫屈打成招？！”

“哦？”陈瑜眉梢微挑，“侍郎怎知是屈打成招？厂卫办案，自有规程。倒是侍郎，对这些蠹虫的罪行知之甚详，却不见侍郎上一本奏章弹劾，反而在他们被查处后，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为其鸣冤叫屈，指控办案之人？此等行径，恕臣愚钝，实难理解。” 此言一出，诛心至极！暗示李梦阳与那些贪腐军官乃一丘之貉！

李梦阳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陈瑜不再理他，转向第二条指控：“侍郎言臣重用匠籍，与民争利。敢问侍郎，若无匠籍工匠日夜钻研，何来‘火神铳’威震边关？何来水泥路通达四方？何来新式织机增产布匹？莫非在侍郎眼中，唯有熟读四书五经、空谈仁义道德，方为国士？至于与民争利…”

陈瑜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李侍郎，您出身顺天，可知弘治十七年，山东东昌、济南二府大旱，赤地千里，饿殍载道之时，市面上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作价几何？”

李梦阳一愣，不明所以。殿中不少官员也面露疑惑。

陈瑜自问自答，声音沉痛：“据济南府志载，当时，‘人市’之上，幼童易粟，不过半斗！易银，不足五钱！此乃臣当年亲眼所见！” 他猛地提高声音，“而自臣奉旨经营皇家商会，推广新作物，兴修水利，以工代赈！如今东昌、济南二府，红薯、玉米遍地，百姓仓廪有粮，心中不慌！商会所获之利，半数填入陛下内库，支撑边饷、赈灾、工程；半数反馈地方，修桥铺路，兴办学堂！敢问李侍郎，这是‘与民争利’，还是‘与民生利’？是盘剥百姓，还是活民无数？！”

这一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许多官员想起那场惨绝人寰的大旱，以及近年来北地因新作物推广而显着改善的民生，不禁悚然动容！李梦阳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反驳不出，脸色由白转青。

“至于第三条，”陈瑜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李梦阳，“妖术惑众？炼制邪药？李侍郎，你口口声声妖术，可知臣之‘祝由术’，曾在边镇土地庙救回多少冻馁濒死的军户百姓？可知臣府中所炼之药，已在动物身上验证，可治以往必死之创伤感染？！尔等饱读圣贤书，却固步自封，闻‘奇技’便斥为‘淫巧’，见‘未知’便指为‘妖邪’！此非求真，实乃无知！非为社稷，实为排斥异己！”

他猛地转身，对着御座和满朝文武，朗声道：“陛下！诸位大人！臣陈瑜，行事或有激进之处，然一片赤心，只为强军富民，巩固大明！若因此触犯某些人利益，招致构陷攻讦，臣无话可说！但欲以‘妖术’、‘邪药’此等莫须有之罪置臣于死地，臣——不服！亦请陛下，明察秋毫，还臣清白！”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更兼携厂卫铁证与活民之功，气势如虹！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李梦阳及一众言官，此刻面如土色，汗出如浆，在陈瑜掷地有声的质问和那份沉甸甸的实证面前，节节败退，哑口无言！整个奉天殿，只剩下陈瑜清朗的声音回荡，以及无数官员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