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草原上的愁云惨淡相比，大明朝堂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虽然皇帝“静养”了一段时间，但边关接连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开，尤其是应州、大同两次战役，被渲染成自洪武、永乐朝后对北虏最大的胜利，极大地振奋了人心。京城的百姓依旧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将“威武大将军朱寿”的事迹编成了评书，讲得唾沫横飞。

然而，紫禁城，乾清宫内，气氛却并非全然喜悦。

朱厚照端坐在龙椅上，脸色虽然还有些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甚至因为经历了生死考验，更多了一份沉凝。他面前，以内阁首辅李东阳为首的文武重臣，正肃然而立。

李东阳手持玉笏，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陛下，边关将士英勇，连战连捷，扬我国威，实乃社稷之福。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自去岁至今，为应对鞑靼犯边，朝廷调兵遣将，转运粮草，征发民夫，所耗钱粮巨万，国库压力甚大。如今鞑靼已遭重创，短期内难以恢复元气，正是见好就收，与之议和，使我大明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之良机啊！”

户部尚书韩文立刻接口，他的脸色比之前争辩粮草时好了不少，但依旧带着愁容：“陛下，李阁老所言极是。此番战事，虽胜，然花费远超预算。各地卫所兵马的调动赏赐，边军粮饷的额外支出，阵亡将士的抚恤，打造军械的火耗……林林总总，户部已是左支右绌。若再持续用兵，恐需加征赋税，届时恐伤民力，动摇国本啊！”

“是啊，陛下！”礼部尚书毛澄也出列道，“《司马法》有云：‘国虽大，好战必亡’。如今我已彰显兵威，鞑靼胆寒，正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前往草原，晓以利害，令其称臣纳贡，则边关可宁，百姓可安。若一味穷兵黩武，非圣君仁政所为。”

紧接着，又有几位御史、给事中等言官出列，引经据典，从各个方面阐述议和的必要性与继续用兵的危害性。他们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核心无非是“劳民伤财”、“好战必亡”八字，背后或许也夹杂着对皇帝威望过盛、武人势力抬头的担忧，以及对那未曾明言的皇帝亲征风险的余悸。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他知道这些大臣们说得有一定道理，国库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但是，他们根本不懂！不懂陈瑜正在草原上布下的那张大网，不懂那兵不血刃便能瓦解强敌的“经济战”，更不懂他心中那“勒石燕然”、彻底解决北疆隐患的雄心！

他几乎要忍不住，想将陈瑜的计划和盘托出，用那些厂卫送回的情报，用草原各部即将分崩离析的事实，狠狠打这些迂腐老臣的脸！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陈瑜再三告诫，此计贵在隐秘，若被鞑靼探知，必生变故。

他目光扫过下方群臣，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爱卿，口口声声劳民伤财，好战必亡。那朕问你们，自父皇仙去，鞑靼年年犯边，岁岁劫掠，我边关军民死伤几何？财产损失几何？朝廷每年为防御北虏，又需耗费几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如今，朕亲临边关，与将士同甘共苦，方有应州、大同之大捷！此乃自洪武、永乐朝后，我大明对北虏取得的最大战果！打得鞑靼望风远遁，不敢南下而牧马！尔等不思趁此良机，一劳永逸解决边患，反而畏首畏尾，只知守着钱粮度日，是何道理？！”

他猛地站起身，虽然没有明说陈瑜的计划，但那股凭借实实在在的战绩带来的底气，却如同实质般压向群臣：“议和？可以！但绝非现在！要议，也是等朕打得他们彻底服软，跪着来求朕议和！”

“传朕旨意！”朱厚照不再给群臣反驳的机会，“边关已集结之兵马，暂不调动，与边军一同驻扎，严加操练，以防鞑靼反扑！朝廷不再增派援军，但一应粮草军需，需优先保障，不得有误！至于议和之事，休要再提！待朕觉得时机到了，自会告知尔等！”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带着少年天子罕见的果决与强势。李东阳等人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那“自洪武永乐后最大战功”的无可辩驳的事实，最终只能将话咽了回去，躬身领旨。

许多大臣心中暗自凛然，这位往日里看似跳脱不羁的年轻皇帝，经过边关战火的洗礼后，似乎真的不一样了。他们收起了几分以往的轻视，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大明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