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商议既定，陈瑜便开始着手准备。他再次“称病”，实则是在府中静室调理身心，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同时，他将自己脑海中所有关于前世的记忆——那些超越时代的科学知识、历史脉络、社会见解乃至一些简单的技术原理，分门别类，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这些纸张，他并未署名，也未做任何标记，只是整齐地封存在一个铁盒之中。

夜深人静时，他将铁盒交给孙妙仪，握着她的手，郑重嘱咐：“妙仪，此中之物，关乎未来，或许于国于民，能有些许用处。我若……若有不幸，你需好生保管。待无忧年岁稍长，开始识字明理之后，你可择机，慢慢传授于她。不必强求她全盘理解，只盼这些知识，能对她，对这个世界，有所裨益。”

孙妙仪接过那沉甸甸的铁盒，如同接过了夫君那无法言说的秘密与沉重的托付，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用力地点着头：“夫君放心，妾身……记住了。”

陈瑜看着她强忍悲戚的模样，心中酸楚，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别怕，我会尽力……活着回来。我还要看着我们的小无忧长大，看着她嫁人呢……”

施术的前夜，朱厚照微服来到侯府。在陈瑜的书房内，没有外人，朱厚照紧紧抓住陈瑜的手，眼神前所未有的郑重：“怀瑾，明日……无论成败，你且记住：此后，孙夫人便是朕的亲嫂，无忧便是朕的亲女！朕在此对天立誓，此生绝不负今日之言！若违此誓，天厌之！”

皇帝以九五之尊，发下如此重誓，陈瑜心中震动，再次拜谢：“有陛下此言，臣……无憾矣。”

陈瑜选定的日子，是一个天高云澹的秋日。地点设在豹房深处一间早已清理出来的静室，四周由最忠诚的神策营士兵层层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静室内，只余陈瑜与朱厚照二人。

檀香鸟鸟，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朱厚照依陈瑜所言，平躺于软榻之上，心情忐忑而又充满期盼。陈瑜静立于榻前，闭目凝神，将脑海中那些玄奥复杂的祝由咒文、行气法门再次梳理一遍。他知道，此行无异于刀尖起舞，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两人都可能遭受反噬。

时辰一到，陈瑜蓦然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并指如剑，口中念念有词，那是古老而晦涩的音节，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随着咒文的吟诵，静室内的空气似乎都开始微微震荡，那袅袅的檀香烟气不再笔直上升，而是诡异地盘旋缠绕。

陈瑜的手指虚按在朱厚照的小腹丹田之处，精神力高度集中，如同最精细的触须，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自身修炼多年的微弱元气，混合着那冥冥中沟通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天地生机，向着那被阴冷恶毒能量缠绕、封锁的肾脉根源探去。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凶险的过程。陈瑜的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开始变得苍白。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绝嗣咒”的顽固与阴狠，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地缠绕在生命本源之上。

是时候了！陈瑜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猛地一咬舌尖，一股腥甜的液体涌入口中（心头精血并非真需剜心，而是以蕴含本命元气的舌尖血或指尖血为引）。他运起最后的力量，将那一点蕴含着自身生命本源的精血，混合着凝聚而来的天地生机，化作一股温润而强大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同最灵巧的刻刀，狠狠地冲击向那阴冷能量的核心，同时小心翼翼地修复着那受损枯萎的本源！

“噗——”剧烈的能量冲击与生命本源的损耗，让陈瑜再也无法压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形摇摇欲坠。

而躺在榻上的朱厚照，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自小腹升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生机勃勃的感觉，仿佛多年冰封的土地终于迎来了春日的暖阳，沉睡的种子即将破土而出！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内的异象渐渐平息。陈瑜踉跄着收回手，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他勉强支撑着身体，对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充满了惊喜与活力的朱厚照，露出了一个极其疲惫的笑容。

“陛下……幸不辱命。根源已续，然……陛下此生，恐只得一子之缘……望陛下……珍之重之……”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朱厚照大惊失色，连忙起身扶住他，连声呼唤：“怀瑾！怀瑾！太医！快传太医！”

当孙妙仪被急召入宫，在偏殿见到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陈瑜时，她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更让她肝胆俱裂的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陈瑜那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变得灰白相间，最后……化作了一片刺目的雪白！

一夜白头！

太医诊断的结果是“元气大损，心神耗尽，需长期静养”。孙妙仪守着昏迷的夫君，看着他满头的白发，泪如雨下，却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