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皇后怀有龙种的消息，如同春日里第一声惊雷，瞬间炸响了整个京城，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去。起初，这消息还仅限于宫闱秘闻、朝堂窃语，但随着皇帝朱厚照那掩饰不住的狂喜，以及坤宁宫突然加强的守卫、频繁出入的太医和稳婆，一切便不再是秘密。

京城的茶楼酒肆、街谈巷议，迅速被这一喜讯占据。

“听说了吗？皇后娘娘有喜了！咱们大明要有太子爷了！”

“老天开眼啊！陛下终于有后了！这下看那些藩王还怎么嚼舌根！”

“可不是嘛！前些日子那些流言蜚语，说陛下……咳，如今可算是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百姓们的喜悦是质朴而真诚的。皇帝有后，意味着国本稳固，意味着他们刚刚看到的平定北虏、修建铁路、改革宗室带来的新气象有望延续，意味着少些动乱，多些太平日子。不少人甚至自发地在门口挂起了红布条，焚香祈祷皇后顺利生产，龙子安康。

而随着皇后有孕的消息一同在市井间飞速流传的，还有另一个更加离奇、近乎神话的版本——靖安侯陈瑜，以家传无上秘法“祝由术”，逆天改命，为陛下续接皇嗣血脉，自身却因泄露天机、耗损本源，以致一夜白头！

这个版本的故事，细节丰富，情节跌宕，充满了浓厚的传奇色彩。有人说靖安侯是在北斗七星下开坛作法，耗尽了毕生修为；有人说他用了七七四十九种罕见的天材地宝，甚至以心头热血为引；更有人说，施术当夜，豹房上空有金龙盘旋、紫气东来，乃是天意垂青、祖宗显灵……

这些传闻，自然而然地被嗅觉灵敏的勾栏瓦舍、戏班书商捕捉。不过旬月之间，一出出名为《白发侯爷续龙脉》、《祝由秘术定乾坤》、《忠义阁臣感天心》的杂剧、评话、鼓词，便如同雨后春笋般在京城乃至外地涌现。戏台上的“陈瑜”，或羽扇纶巾、仙风道骨，或披发跣足、悲壮决绝，无一不突出其“忠君爱国，舍生取义”的光辉形象。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每到感人处，叫好声、唏嘘声不绝于耳，甚至有人朝着靖安侯府的方向焚香遥拜。

民间越是欢腾传唱，陈瑜的忠臣形象越是高大，有一个人心中的怒火与嫉恨就越是炽烈，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江西，南昌，宁王府。

“砰——哗啦——！”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从书房内传出。地上早已铺满了瓷器和玉器的碎片，几乎无处下脚。宁王朱宸濠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紧紧攥着一份从京城快马加急送来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密报上详细记述了皇后确诊有孕、民间关于陈瑜施术的传闻、以及朝廷上下因此事而呈现出的稳固祥和气氛。

“陈——瑜——！”朱宸濠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又是你！总是你！坏我大事！坏我大计！”

他苦心孤诣，早年不惜动用阴损手段种下“绝嗣咒”，就是要让弘治一脉断绝，让皇位继承陷入混乱。届时，各地藩王必然蠢蠢欲动，鹬蚌相争。而他宁王，兵精粮足，谋士如云，正好坐收渔翁之利，甚至可能联合其他势力，一举问鼎！

这本是一盘谋划了十几年的大棋！眼看着朱厚照年岁渐长却始终无子，朝野猜疑日甚，他的计划正在一步步走向成功。安化王那个蠢货虽然败了，却也进一步搅浑了水，消耗了朝廷的精力。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陈瑜！这个仿佛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妖孽！竟然用不知道什么邪门歪道的“祝由术”，硬生生把死局给盘活了！不仅让朱厚照有了亲生骨肉，稳固了皇统，更借此将自己塑造成了救国续统的大忠臣，声望如日中天！

“本王要让弘治这一脉绝嗣！让你朱厚照成为大明的罪人！让这江山在诸王内斗中分崩离析！”朱宸濠低声咆孝，眼中布满血丝，“可现在……全完了！全被这个陈瑜毁了！他不仅救了朱厚照，更救了这即将倾颓的朱家江山！本王十几年的心血谋划，竟成了为他陈瑜铸造忠臣丰碑的垫脚石！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他越想越恨，猛地一挥袖，将书桌上仅存的砚台笔洗也扫落在地，墨汁溅了他一身也浑然不觉。

“王爷息怒！”心腹幕僚刘养正和李士实连忙上前劝慰，脸上也满是凝重。

“息怒？你让本王如何息怒？！”朱宸濠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们，“如今朱厚照有后，朝局必然更加稳固，那些墙头草更会倒向朝廷！本王还有何机会？难道真要本王俯首称臣，看着那黄口小儿和他的儿子，世世代代坐在本属于本王的龙椅上吗？！”

刘养正目光闪烁，阴声道：“王爷，事已至此，愤怒无益。皇后只是有孕，并非已经生产；龙子能否平安诞下，诞下后能否健康长大，变数仍多。陈瑜逆天改命，必遭天谴，看他那一头白发便知，此人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当务之急，是不能再让事情顺着朱厚照和陈瑜的心意发展下去！”

李士实也点头附和：“养正兄所言极是。王爷，我们之前筹划的多管齐下之策，如今正当其时，甚至需更加猛烈！务必趁其根基未稳，龙胎未固，给予致命打击！”

朱宸濠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潜伏在草丛中，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毒蛇。

“不错……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阴沉，“朱厚照有后，本王这个做‘皇叔’的，岂能不表示‘恭贺’？传令，让世子准备一份厚礼，不日启程，代表本王进京朝贺！”

刘养正和李士实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世子进京，明为祝贺，实则是将一颗危险的棋子，送入帝国的核心，便于联络、指挥、发动。

朱宸濠继续道：“养正，你随世子一同进京。京城里那些被我们喂饱了的蠹虫，是时候让他们动一动了。目标，陈瑜！给本王在朝堂上，狠狠地参他！罪名嘛……‘妖言惑众，以左道乱政’、‘勾结藩王（指之前与巴图尔等部落的关系），图谋不轨’、‘耗费国帑，中饱私囊（铁路、天工院等）’……总之，要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搞得他灰头土脸，最好能激起皇帝的猜忌！”

“属下明白！”刘养正躬身领命。

“士实，”朱宸濠又看向李士实，“宫里那些棋子，也该动一动了。坤宁宫如今守卫森严，硬来不成，就用软刀子。饮食、汤药、熏香、甚至皇后贴身的物件……想办法，让那个孩子，来不到这个世上！记住，要做得干净，最好是‘意外’！”

李士实眼中寒光一闪：“王爷放心，属下早已安排妥当，有几个关键位置的人，随时可以启用。”

“最后，”朱宸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江湖上那些收钱办事的亡命徒，还有我们暗中蓄养的死士，是时候派上用场了。陈瑜不是‘一夜白头’，虚弱不堪吗？那就送他和他那刚刚得到的‘县主’女儿，一起上路吧！记住，要制造混乱，最好是在闹市，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位‘忠臣’的下场！此事，由你二人共同协调，务必周密！”

“是！”刘养正和李士实齐声应道，语气中充满了肃杀之意。

一场针对陈瑜本人、其家人、乃至大明未来继承人的全方位、立体式的阴谋风暴，随着宁王世子的车驾离开南昌，正式拉开了帷幕。喜庆祥和的表象之下，暗流开始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