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年轻人都穿绛青的贵族学校校服,只有邢川聿身着和他哥同色系的昂贵西装,他今天还戴着半框眼镜,这种眼镜使男人看起来斯文克制并富含哲理与智慧的矜冷。
他只看了一眼王湉,便走向斜倚在围栏的邢川亓,他仿佛一管镇定剂让邢川亓又恢复了慵懒似笑非笑的模样。
邢川聿沉稳克制的优雅与邢川亓张扬不羁的威慑力形成互补,两人气场不分伯仲,眼神交汇间透露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
而另外一对双胞胎,似乎有明显的层级悬殊。两人生得偏阴柔,东方古典韵味的长相,乌黑的头发柔软服帖,遮一点眉骨,眼尾狭长的单眼皮。
一人眉眼弯弯,光彩照人,有种女性独特的魅和媚,显然他是兄弟中的主导者。而他身旁的少年比他高一点,却始终垂着眼,病恹恹的、难以言喻的病态让他像蒙了尘。
不知为何,这两兄弟都给王湉一种黏稠阴冷的感觉。
至于其他两位。
红发少年,四字足以形容,飞扬跋扈。
他轻蔑的目光毫不掩饰,完全不像邢川亓和邢川聿那般有保持分寸教养,一看到王湉便像看到什么可笑的东西。
齐刘海女生浑身上下透着古板迂腐,性格似乎也有点怯懦,肩微微蜷缩,像被刚刚邢川亓说的“都滚出去”吓到了。
王湉悄悄用余光看她,她敏感抬头,与她视线短暂交汇,眼睛抻大了些,飞快错开视线。
他们是邢氏和隆巴多家族这代主脉的孩子,另外还有个随母亲回江家暂住了,隆巴多姓的兄弟嫌国内规矩多一直在地中海沿岸作恶。
各个管家颔首问好,王湉现学现卖。
红发少年正想讽刺,邢川亓叫他们过去。
邢川聿和邢川亓说完来龙去脉,脱掉了西装,慢条斯理地解衬衫袖口的扣子,“总而言之,我不会再去学校调解你们的事情。在学校你们代表邢氏,务必遵守君子协议,禁止与其他三家的起肢体冲突,尤其是你——”
“雷莫隆巴多。”他换了意语,他的口音是明显的贵族腔,掺合了英语拘谨的调子,“我知道今天是你带头挑衅。现在我们做证,你自己和埃涅阿斯保证以后不会再做有辱家族的事。”
雷莫知道邢川聿故意为之,长辈不在,管家没话语权,只能麻烦邢川聿这大忙人跑趟学校,所以邢川聿故意在这么多人面前羞辱他,让他在那三个小杂种面前丢脸!
而邢川亓指尖搭在膝头,仍旧漫不经心地笑着。即便马蒂奥唐隆巴多不在,即将继承一切的少主凌驾所有旁支下层。
这俩兄弟一伙的!
雷莫脊背越来越僵硬,颧骨棕色雀斑因屈辱聚在一堆,他回头冲管家们吼:“转过去!”
然后垂眼,慢慢单膝跪在邢川亓面前,握住邢川亓戴着戒指的手低声起誓。
起誓完成,雷莫抓了抓红发,借口不适离开,一回头看到一排背过身的管家中有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儿双手抄兜,疲惫地耷着狐狸眼看他。
雷莫顿时火冒三丈,推开他认为挡路的人,大步流星走向王湉。另外一对双胞胎见状一前一后追上,雷莫怒视王湉道:“你耳朵聋了?看什么看!没教养又低贱的穷鬼!”
邢川亓让你出糗不找他找我撒气,真没种啊你。王湉憨笑着转身。
雷莫眼睛不可思议瞪大,伸手想教训她,那对杂种双胞胎抓住他的胳膊,身后也传来邢川亓的声音,原本含笑的语气消失了,“雷莫,你这样很失礼。”
雷莫立刻泄了气,灰蓝色的眼像有股蒸汽,蒸得瞳孔湿润。
邢氏社交谈话守则——与人相处,言谈举止必须尊重在场的人,待人接物应礼貌。
“你给我等着!”
雷莫撂下这句话气冲冲地跑了,身后管家追着叫少爷慢点。
邢川亓挑眉,“阿聿,太欺负人,雷莫气得哭鼻子了。”
邢川聿不语,若有所思的目光在王湉和双胞胎身上来回转。邢川亓也看了过去。
王湉见双胞胎兄弟是来帮自己,连忙鞠躬感激道:“谢谢少爷们。”
“没事。”少年黑发垂在肩膀,面容昳丽,他拂开鬓边发丝,笑了笑,“你不用这么拘谨。从纱织区出来感觉如何?“
一股淡淡的玫瑰香萦绕,王湉本就不解,一时晕头了,迷茫哼出个嗯?
他笑得友善,眼睛弯成细长月牙,“我的意思是在乾元感觉怎么样?”
满打满算王湉到乾元才一天,她不懂他热心的理由。
察觉她的警惕,他笑起来,“我叫邢子嬛,是大少二少的弟弟。纱织区今年抗议的事宜母亲出国前交给了我和弟弟处理,谁知事态如此严峻。你母亲在媒体前梨花带雨哭诉,和氏璧正在施工的工地挡住了你家窗子,害你家常年阴暗潮湿,常常断电导致食物变质。”
“临时救济,不如根治本源,所以我和弟弟决定为所有抗议纱织区居民提供工作岗位。像你母亲一样没什么长处的人,只能暂时安置到乾元山庄做帮佣。”
这眯眯眼每句话都在阴阳怪气。
他的笑和邢川亓完全不同。
邢川亓的笑散漫松弛,有种万物无趣众生蝼蚁的俯瞰感,面对他老感觉被施舍消遣。
而邢子嬛的笑太规整标准,有种刻意的假面感,偏偏眼神小动作总作勾人媚态。他一笑,她就觉得自己变成了紫薇,被容嬷嬷不停地用细针扎。
“名单我弟弟确定的。”邢子嬛侧身,对退身边的少年招手,“子姬,来,打个招呼。”
邢子姬慢慢到他旁边,双人影子铺盖而下,体感瞬间体感变凉,她不太自在地站在他们的影子里。
“因为这件事,子姬之前还被大少二少训斥了。”邢子嬛眼中含笑地上下扫视她,“还好你无论从哪方面都非常落魄,他们一向绅士看你是个小女孩儿没把你赶出乾元,也没追究我和弟弟的失职。“
他拍拍她的肩膀,“非常感谢。”
这人很享受暗戳戳羞辱人的感觉。王湉其实无关痛痒,类似贬低自尊的恶语听过太多,早习惯了。
她更在意这对双胞胎对她的态度,他们知道她档案是伪造的节点,在邢川亓邢川聿告诉他们之前还是之后,这关乎她对他们的态度。
如果在之前,他们一定深度调研过她,还愿意让她进山庄,绝对是怜悯心作祟。
她可以利用他们进行下一步。
王湉正想套话,邢子姬往前半步,自然而然越过了邢子嬛。
他们兄弟不像邢川亓邢川聿百分百复刻,一眼就能区分。
邢子姬鼻梁驼峰上有道疤,脸颊还有两个像酒窝的凹陷。
王湉有些怔愣。
“那畜…雷莫,他有没有伤到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很累。”邢子姬垂着纤直的睫轻声抛出一串问题。
他低姿态的关心让王湉感到奇怪,无所适从地摇头,“没有,谢谢您的关心。”
邢子姬睫毛颤了颤,看着她孔雀石耳坠,神情莫名有些不解和焦急。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喉咙动了动。
不远处,邢川亓邢川聿审视冰冷的目光一致地落在他们三个同龄人身上。
他们之间的氛围很怪,尤其邢子姬和王湉。
邢川亓邢川聿正在判断名单背后是否牵扯其他隐情,这也是他们今天共同出现,把人聚在这的最终目的。
王湉视线在邢子姬脸颊的酒窝转了圈,“您不舒服吗?”
“没、没不舒服。不用尊称,我只比你大一岁。“邢子姬双眼黯淡无神,咬着苍白的唇似乎还想说什么,邢子嬛不动声色踢了下他的鞋尖。
“我还有课外辅导,改天再聊。”邢子姬匆忙转身,想起什么又和邢川亓邢川聿打了招呼。
“真不好意思,我弟弟他有点社恐。“邢子嬛脸上的笑容稳固不变,“我去看看他怎么样,有机会再聊。”
他挥挥手佣人不必跟那么紧,大步追上弟弟,笑道:“怎么跑了?害羞了?”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她?”
“什么?”
邢子姬声调不自觉拔高,“你总用这种方式打压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对她说那些话心里很爽吗?”
邢子嬛停步,还是笑,“这么和哥哥说话很没有礼貌。”
邢子姬眸光闪了下,低下头说:“抱歉。”
......
王湉收回视线,齐刘海少女和她抱着只白色小型犬的管家从她身边经过,她脚步放慢,与她擦肩而过时小声提醒:“雷莫……就是那个红头发的,他人很坏,你最好躲开他,或者找大哥二哥寻求庇护。”
王湉思绪更加复杂,她还在苦恼怎么应对邢川亓邢川聿,每天四小时的路程加上超负荷的运动自己的体力能否撑得住,以及她是否能和妈妈度过三天试用期顺利留下。
唉,又来了几个麻烦人物。
王湉朝遛狗区域看了眼,邢川亓邢川聿已经不在了。卢仙贝示意她去休息区域。
王湉跟在他身后,他朝门厅做了手势,她换上恭维笑容进入专属休息室。
只有邢川聿独自坐在沙发,他换件轻薄的深蓝衬衫,在灯光下像星空。
对面有把椅子,她直接坐了上去。
桌子中央有盘水果,其中一半她没见过,有带毛皮的绿色小球,黄色多汁的果子。果盘旁边有碟橄榄。
想吃。
但邢川聿没说话,她决定先忍耐。
邢川聿用一把银钳夹起橄榄倒进杜松子酒,又拈了一颗放进西柚汁水,用食指骨节推到她对面。
他的半框眼镜微微反光,完美掩饰了厚密睫毛下和泡酒杯的橄榄一样凛冽冒寒气的眼珠。
王湉完全没察觉,期待地握住高脚杯,因为倒的有点满,她赶紧把酒杯举到唇边,想用舌头接住滑落的酒滴,结果酒都溢出来了。
邢川聿瞳孔紧缩了下,隔着张桌子的距离他都感觉她小小的舌和手变得又黏又拖沓。
她那头茂密的卷发也很乱,几缕落在眼前,几缕被汗水凝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唇上,红扑扑的脖子上——她的神态难掩疲惫,但她年纪很小,那些他已经失去的东西似乎随血液从她并不细腻的皮肤浮了出来。
邢川聿挪开视线,莫名想到王湉和邢子嬛邢子姬站在一起的画面。
如果她穿上和他们一样的校服出现在南楚一中,应该也有高年级的男生互相怂恿着去恶作剧,去窗户路过装作不经意看她。
20岁正是最好的年华,邢川聿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老。
也许是今天回到南楚一中的缘故,也许是王湉身上无秩序的混乱感影响了自己。
邢川聿优雅地抿了口酒,他偏爱咸口,草本的矿物感。厌甜。这高级的味道很合他胃口。
他不优雅地连喝好几口冰镇酒水,准备进入正题了,语气冷淡地问:“味道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