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甜,是清苦的酸和盐咸香,王湉不喜欢,但遛狗到现在还没喝水,她太渴了,一饮而尽,嚼着橄榄违心拍马屁:“好喝!您为我倒的水都好喝!”
她习惯性脏手往裤子擦,见邢川聿皱眉,改为从桌上纸巾盒抽了张纸擦手,接着又多抽了很多张塞进口袋。
这种市斤占小便宜的行为让邢川聿不适,但出于教养他没阻止。
王湉盯着水果的两颗浅色眼珠像要流口水,那双贪心的眼睛黏上来询问他。
邢川聿抿了口酒,停下,似乎有点失望,可能酒不纯,他重新换了杯,说:“吃水果时,用小盘接着。”
“谢谢少爷!”
她开心得像儿童节得到礼物的小孩儿,好奇拈起一颗,用指尖轻蹭,掰开,内里奶黄凝脂般的果肉让她更好奇了,她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拿起小托盘,大口咬下去,丰沛汁水润得小小唇瓣晶亮。
“这什么水果?”
眼睛也很亮。
“黄晶果,也叫亚美果。”
“很贵吗?”
“不贵。”
“多少钱?”
“不清楚,可能百元左右一颗。”
她讶异,愤恨,随后又眼尾弯弯地吃下一个。
他不阻止,她就不停止。
不知礼数。
他倒想看看她的肚子到底能塞进多少个果子。
端坐沙发的邢川聿身体往后靠,头顶感应灯的光逐渐低敛深邃。
一室安静,女孩儿的咀嚼声毫不收敛甚至有些热闹,那只绷着青筋的手捻着银匙搅拌,冰块轻碰杯壁发出细微细响。
烈酒重新配制后,邢川聿慢慢抿了口,低沉道:“子姬和你年纪差不多大,之前一直在国外前几天才回国,他性格非常孤僻,除了他哥从不主动寒暄。”
王湉听到新鲜信息便向小蜜蜂叮住花蕊,“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有自闭症?”
邢川聿竟然大方解释了。
她这才知道双胞胎的名都是女字旁,这样音调柔美的字安在男性身上让她有种强烈的错位感。
子嬛子姬的母亲,准确而言是养母,是邢川聿的姑姑,家族顾问,二把手,地位仅次于她哥邢自毅,是整个家族最有权势的女人。
可惜天妒红颜,1995年她和心爱的男人私奔去俄罗斯,爱人被仇家枪杀了,她的腿也废了,后来一直独身。
就在三年前,她在华人街收养了邢子嬛邢子姬。有人猜测是因为她当初怀了对双胞胎女孩儿,也有人猜测是这对自身命运愤慨的嫁接。
王湉对这种说法持怀疑态度,那些湮没在时间的细节只有本人清楚,悲剧永远比丑闻更适合编故事。
可邢川聿为什么和她说这些?
“我看到了,雷莫冲向你时,子姬想挡你面前。”
王湉对邢子姬的行为也感到不解,嘴上却说:“不愧是您的弟弟啊!和您一样是乐善好施!”
她不知道邢川聿非常厌恶子嬛子姬这对兄弟,费口舌就是为告诉她和他们站队屁用没有,因为他们就是外头的野种。
当然邢川聿不可能说出野种这种具有侮辱性的词,点到为止的优雅才是他的风格。
“是吗。我以为你们见过。毕竟狂欢节当天的抗议叫来第一波媒体的人是他,确定名单的也是他。”
恩人呐!王湉暗暗发誓一定要和邢子姬勾搭。
“我真不认识他。”
“面对提问你大多时候都在否认,往往否认才是真相。”
真是比曹操还多疑,我当然想认识。
“我真不认识,也许只是巧合。”
邢川聿平静陈述,“太过凑巧的事本身就是破绽。”
你玩哲学问题和你哥讨论去啊!找邢子姬对质啊!
服了,我还有作业没写呢。
王湉条理清晰地说:“二少爷,如果我真的认识他,我就直接去当他的佣人了,何必在这烦恼呢。”
邢川聿细细端详她的微表情。
敢怒不敢言,因为认为把柄在他手上。
语气真委屈,真不认识邢子姬。
算了。
“回去吧。”邢川聿说。
“谢谢少爷!”王湉眼珠一转,“上次,您说帮我一个忙的话还作数吗?”
她用量词“个”把抽象而泛泛的帮忙具体成单位,如果说帮忙请求的时候对方容易推脱,而说帮个忙,一旦答应如果失信更像毁约。
邢二少双目缓定洞悉,冰棱凝结,不知想到什么,他慢条斯理饮了口酒,修长五指插进金色头发,垂目,神态忧郁道:“你今天看到了,我哥平日笑容满面,实际是家族拥有霸权的暴君,抱歉,我不能忤逆他。”
“......”
那你就没利用价值了。废物忧郁哥。
王湉带着偷摸装进口袋的果子,挥手告别。
火柴擦响,邢川亓的身影从邢川聿背后沙发慢慢升起,他跨一步坐到沙发,两条长腿浪荡翘到茶几,手里托一支华丽浮世绘的烟斗。
他深吸了口,戏谑道:“阿聿,我们到底谁是暴君?”
几分薄酒沉在邢川聿眼底,他扫了眼哥哥脚边空掉的托盘,言简意赅,“一路货色。”
邢川亓笑,按铃叫来管家们,为证明自己和弟弟不同似的,吩咐卢旺旺给王湉送伞送她回佣人房。
但卢旺旺两分钟就回来了。
“王湉和子姬少爷走了。”
邢川亓没什么反应,他认为邢子姬和王湉是同龄人,并且邢子姬看到王湉的资料和他一样起了怜悯心太正常了。
但邢川聿的表情就不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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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里,园丁弯腰拔掉被风雨打残的花草,又把轻度弯折和新花草插回花圃草坪,再用白色防水膜铺在上面。
王湉和邢子姬和他的管家缓缓走着,每当她把迷茫的目光瞥向邢子姬,他要么直视前方要么垂着睫。
由于管家夹在中间,他的脸经常被遮住一半,她只能看到他柔美苍白的侧影。
他和管家一直讨论花园里一个摔坏的花翁。他说这是从意大利运回来的古董。
王湉看着碎裂花翁中错综的根茎,忍不住琢磨,如果他们不要了,她就捡几片拿去卖钱。
邢子姬用手抚过迷迭香的翠绿枝干,掐下一支举到鼻子前嗅了嗅。
“很香。”
他说着把手越过管家,伸到她面前让她也闻闻。
王湉佯装受宠若惊地低头,鼻尖凑到他指边。她闻到清冷微苦的草本香,还有淡淡的刺激性气味。是他指尖的烟味,并非高级货,反而和盲仔抽的万宝路很像。
少爷也抽这种廉价烟草?挺叛逆哈。
王湉不由笑了下。
邢子姬探身看她,那双狭长的眼睛像搁浅四处乱摆的小鱼,似乎需越多潮湿的水和氧气喂进去就越活泛。
王湉真情流露,“少爷,您的眼睛好漂亮。”
就是让人亚历山大。
这人搞什么?对我一见钟情?
想利用?莫非和邢川聿有关?
王湉思考着,装模做样地去瞅小径边堆砌的鹅卵石。
邢子姬覆着薄肌的胸膛微微起伏,咳嗽着,把迷迭香丢脚下轻轻碾踩至稀巴烂。
他有支气管炎,这天气应该在室内修养才是,非要瞒着他哥跑出来发疯。管家叹气,关切道:“您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邢子姬反而因此遮掩,摇摇头,极目远眺,纤长扑朔着的长睫被潮气和雨水濡湿了,半响,他轻声说:“这雨是东南季风引起,可能越下越大,并且持续很久,纱织区那个环境会淹水吧。”
“啊,那我还挺幸运搬这来了。”王湉装的乐观。
一点也不好,淹水必封路,她还怎么完成邢川亓的要求?
“嗯,龙楚地产一向注重质量,无论是乾元山庄,还是承接其他项目的排水通道都做得非常好。”邢子姬说:“我和哥哥应该不用操心可以安心上学了。”
大哥,真没必要向我炫耀,我只是一个上职高的穷学生。
王湉心酸地想。
“雷莫也要上学,他课后还有中文课。”
什么意思?特意告诉她不用怕吗?
她脑海浮现四个少年穿校服的模样。
忽然,一个大胆而草率的想法初具雏形。
回到佣人区域的喷泉后,她的构思也完成了。
邢子姬绕过管家挪了个位置,没邢子嬛他面容那层灰消失了,王湉感觉他特像中国古画走出的,被女土匪抢回山寨当压寨夫婿的文弱书生,活生生的漂亮绮丽。
邢子姬睫毛煽了下,夹出一张百元纸钞不动声色地塞到她指间。
王湉愣住,表情古怪又疑惑,指尖不自禁触摸他冷若冰窖的手。
呼啦啦的冷风携带雨丝灌入他们之间,邢子嬛像在水井死了八百年才被打捞的男鬼从身后飘出,对她假笑着用眼睛抛出一个令人寒颤的钩子,拖拽着邢子姬和管家大步离开。
王湉定了定神,将一百元展开,崭新没任何印记。她抬头注视他们离去的方向。
之前在马厩窥伺的人绝对是这对双胞胎其中一个。
喷泉后撑着伞的张文珠默默退回阴影里。
夜里暴雨,电闪雷鸣,乾元一片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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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川亓邢川聿不止有太阳一出即起床游泳的习惯,还喜欢拉着四个管家一起竞赛。
真是太荒唐了,四个管家忧心仲仲地想。
邢氏股价持续下跌,纱织区的事还未解决,俩祖宗还如此有闲情雅致。
他们感到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根本不敢仔细想家族到底有多少内鬼,希望和俩祖宗好好聊聊,毕竟这种情况最好48小时解决。然而兄弟俩自由泳速度太快,他们只吐出了几个字便被消毒水灌了满口。
俩祖宗是典型的高精力人群,体能好,耐力高,这些特质经常让伴君左右的人苦不堪言。
十分钟后,他们半张脸浮出水面,24K金箔与威尼斯玻璃反射的华光在两张湿漉漉的脸上闪烁,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直到他们游向岸边。
那是两副雕塑般的男性躯体,肌肉精悍紧实,水珠顺肌理蜿蜒,一人左胸盘绕的蛇像活了过来,蛇首盘踞在十字架之上,像被钉住又像嘲讽信仰,一人背脊的翅膀图腾随手臂动作起伏,在荆棘与圣光中呼吸着似要张开。
这是唯一能区分他们的特征,毕竟兄弟俩从小就喜欢互换角色,扮演对方那叫个炉火纯青。
佣人将两块浴巾披在兄弟俩的肩膀,托盘放在泳池边的桌上。
兄弟俩坐在落地窗前,聊着两人共同在耶鲁选修的课程。
不断滑落的水痕重叠浸透了他们面前的玻璃,乾元山庄像副晕染过度的油画。
雨势确实比往年大。
邢川亓懒洋洋地支着脑袋问王湉的消息。
“少爷,她今早四点半就出发了。”管家顿了顿,“有件事......您自己看吧。”
他打开平板,调出段监控视频放在雕花矮几上。
女孩儿在佣人房的公共区域转悠,经过壁橱和镜子到一个角落停住。她似乎被这面光洁的墙壁吸引,墙上有些树叶图案的浮雕石膏。
随后她做了件大胆不可理喻的事,像个捣蛋的小屁孩搞破坏,伸出手试图抠下一片树叶,但没成功,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小折刀把它从墙上撬了出来。
那片公共区域任何一件摆件都比一片石膏叶值钱。
死性不改的土包子!
邢川亓平板丢给管家,冷声:“让她一分不差的赔偿。”
邢川聿没有任何外漏的情绪,握着杯温热花茶,远望密集撞击窗户的雨。
“额,少爷,先不说她赔不赔得起,她可能今天回不来了。”卢旺旺滑动几下平板,汇报突发事件,“和氏璧的工地停工了,纱织区地势低洼,排水设施不配套,积水过深公共交通停运,但不排除地基排水管线被人为封堵,借水灾情掩去痕迹。”
邢川亓像头狮子伸了个懒腰,倦怠地说:“叫子嬛子姬处理。”
“他们今天考试,国内其他高层去了估值较高的区域,纱织区暂时只有龙楚地产的人在。”
邢川亓看向弟弟,邢川聿先一步说:“我今天要出席投标会,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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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遭暴雨,城郊的纱织区最狼狈,排水通道被雨水灌满,污水漫漶,最深及膝,车辆彷徨鸣笛和潮湿阴冷的氛围里,行人生存挣扎的笨拙和无奈无处不在。
车站稀稀拉拉站了二十几个人,像群闷闷不乐的蜜蜂窝聚。
只有一道形单影只的身影正试图淌水逃出这座沉了一半的孤岛。
女孩儿没打伞,只披了件塑料袋似的薄雨衣,帽子被风刮掉,但她像无所谓,身体微微摇晃着踏入快漫过小腿的浑浊积水,每往前一步,都要费力稳住身形。
纱织区的路很多坑洼,井道盖丢失,老旧的电线沉在水里。
太危险了。
“姑娘!前面有坑!再往前走要出事的!”
路人焦急的呼喊穿透雨幕,清晰传到王湉耳中,她收回腿四周张望。
他人眼里她被困在原地手足无措。
街对面驶来七辆车,六辆威风凛凛的加高黑色路虎分列前后,气势十足地开道护航,一辆黑金色劳斯莱斯库里南稳稳被护在车队中央,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被路虎车身挡外侧,即便暴雨泥泞中,也难掩其贵气与威慑力。
方正厚重的庞大车身,飞天欢庆女神标,车牌号66668。一切仿佛昭示,无论车内是谁,他都有办法完成你此刻任何愿望。
车站的路人瞬间炸锅,踮脚伸着脖子,咋咋呼呼地喊:“我滴个乖乖!啥阵仗?!”
“活了大半辈子,别说坐,老子见都没见过这么气派的车!这里面得是多大的人物啊?”
“肯定是邢氏的人,前阵子勇哥带着人去龙楚抗议……”
……
车内邢川亓摸着趴在真皮座椅的法老王猎犬,嘴角弯弯,目光淡漠倦怠。
这里的云雨像模糊的污垢,他坐在车里觉得能闻到一股臭气。
如果不是为解决和氏璧的问题,他根本不可能踏足城市西边的贫民窟。
他只在纪录电影里看过这种地方,肮脏、拥挤、压抑,到处是小帮派、无牌牙医、地下工厂、地下赌档、红灯区妓院。
王湉就生活在这种地方。
邢川亓的视线掠过一塌糊涂的环境,在歪斜的电线杆稍作逗留,落回雨中女孩儿单薄的背影。
这臭丫头是不是玩仙人跳?和氏璧地基排水管损坏,他不得已赶往,她恰好在这条路涉水被困,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但确实太危险了。
男人高挺的鼻梁泄出一口沉气,准备吩咐后车属下将王湉妥善安置到安全地界。
他刚要按下按钮,车窗外机车引擎轰鸣,一个身穿皮夹克的少年骑着摩托车冲向王湉。
邢川亓笃定溅的泥水弄脏了车,不知为何,或许好奇心作祟,他没叫司机开车,而是作为观众观看这幕。
王湉若想刻意博取他的同情,肯定会用俗套手段。比如,私下雇街头流氓,刻意设局,上演一出被刁难欺辱的戏码,骗他心生恻隐。
他不可能再上当。
但事情再次出乎邢川亓的意料了。
这小混混好像是王湉的男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