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川亓目不转睛,看着雨中两道拉扯的身影。
他们似乎吵红眼,她抬手狠狠抵在他胸口用力往外推,他被她推得身形微晃,非但不退,反而往前半步逼近,猛地攥住她两只手腕。
两人在雨里僵持,他手臂骤然一收,把她抱到摩托后座,俯身压近,两条胳膊横在她腰侧,将她牢牢禁锢在摩托与自己之间,两人纠缠不清,过了会儿,他也跨上摩托。
摩托车小心翼翼碾过积水,两道相依的人影没入漫天雨幕。
邢川亓注视两人消失的方向,漫不经心摩挲Zero颈间光滑的栗色狗毛,“Zero,你说可不可笑,两个深陷泥潭的高中生,尚未读懂自我,未曾理解责任,便将彼此情感寄托。果然是青春空虚的小女孩儿。”
前两天闻他的手帕意淫,今天就能和街头混混谈恋爱。
在这种穷乡僻壤萌芽的年少情愫,本身就先天不足。更别说男人的真心瞬息万变。
邢川亓扯开法老王的大立耳,凑到它耳边说:“不准发春的时候和杂毛公狗跑了,否则只能去出租房吃廉价狗粮,听懂了吗。”
Zero汪汪应答。
邢川亓满意地拿起金属夹,拈起食盒里今天刚空运回国的顶级三文鱼刺身喂给狗,“好乖。”
他摁下合金面板的象牙色按钮,吩咐司机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前方雨幕里那小混混蹲在摩托车旁捣鼓什么,王湉坐在后座为他撑伞。
看来是廉价的产品涉水出故障了。
暴雨泼地溅起小泥花,盲仔半蹲着狠狠扯摩托链条,王湉坐在后座跟着晃,风雨摧残中,她冷得牙齿打颤,“修不修的好啊?”
盲仔抬头,视线定格在她胸前,愣了下,将黑夹克扒下反手砸向王湉,异常烦躁道:“等着就完了,又没让你修。“
湿透的夹克比格衫好,王湉不讲客气,边穿夹克边观察进度,却见盲仔的背心紧贴着他几乎半裸的上半身,健康的小麦皮被雨水冲得发亮。
他常年折腾摩托、打架练出的肌肉非常结实,块块分明,发力时肩背拉扯动作起伏。
王湉挑眉,手摸进夹克荷包,摸到个异物掏出一看,是块被雨水浸得软塌的麦芽糖。
“你居然克扣小弱智的糖!”王湉讨厌王宝驹但心疼钱,毫不留情踹了脚盲仔,他差点摔倒,在他咬牙切齿的目光中她连声质问:“你是不是还偷吃了他的零食?真不要脸啊你这种便宜都占!你要天打雷劈的!”
盲仔沉默几秒,语气没刚刚那么冲了,“你以为我是你?什么都想占为己有。”
这完全因为王湉的冷暴力,从拒绝放学送她,她就开始冷暴力,一句话不和他说。
以前她也这么对易达,反反复复,忽冷忽热,让易达快乐又痛苦,直到沉迷这种恶心的感觉。
现在又这样对他,盲仔觉得自己真贱,非要上赶着给她玩弄。明明她眼里,他和莫问来没什么不同,如果那天接了表,倒霉的就是他。这么一想怒火又在盲仔身体翻腾。
这时,一排豪车缓缓停在旁边,几个男人撑着黑伞下来。盲仔警惕充满敌意地与他们对视,王湉惊喜地往那辆黑金劳斯莱斯看。
“小丫头,少爷让你和你的朋友上第三辆车。”为首的男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摩托车我们会搬进车的后备箱。”
”我不去——”王湉踢了脚盲仔,他怒视,她笑眯眯地说:“谢谢大哥,我马上带我朋友去感谢少爷施以援手。”
男人没多言指挥属下搬摩托车,盲仔却死守,王湉直接挪开撑他头顶的伞,“这么大的雨还矫情,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盲仔看着她又看了看积水,啧了声,粗鲁地抹掉脸上雨水,起身踹脚摩托轮胎,然后半蹲她跟前。
王湉愣了下,盲仔没好气地吼:“别墨迹,就你那小短腿能走几步,老子背你。”
免费轿子不坐白不坐。
她笑嘻嘻跳上去。
盲仔腰一沉,紧绷的后背贴上柔软和温热,接着两条胳膊搂住发烫的脖颈,他看着那只紧握伞柄湿淋淋的手,喉结滚了下。
“想勒死我啊?松开点!”
说着粗糙大掌紧扣她的膝窝。
少年硬梆梆的指骨和肩胛骨都硌得慌,王湉尽量让上半身挺直,他立刻将她的膝按紧了些,呵斥道:“乱动什么?抓紧了,掉下去别指望我捞你。”
距离很近,少年身上劣质浓烈的烟味、机油味和肥皂香和披在身上的湿夹克一样,随他颠簸的步伐在鼻尖前横冲直撞。
并非向往喜爱的味道,却是风雨同舟。
王湉很安心。
但他心跳也太快了,吵得人心烦意乱。
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她眨了眨眼,贴过去轻声说:“死瞎子,小点声。”
那一团潮湿的热气让盲仔的脊椎骨一个激灵,他咽下唾沫,“什么?”
“心跳声太大了,比雨点声还大,吵死了!”
盲仔羞愤得想带王湉一起跳进前方小漩涡的下水道,半响才憋出几字,“不要脸,尽往自己脸上贴金。”
“哦。”王湉把伞往后仰好注意路况,语气随意道:“谢谢你今天来找我,其实我很开心。”
盲仔不再说话,双臂将她又抬得稳了些。
两人以这样的姿势从污水淌到路虎中央的劳斯莱斯前。
前座车窗司机戴着手套的手扶着方向盘,后座贴了防水膜的车窗像镜子清晰倒映他们的身影。
过了几秒车窗缓缓降下,一股熏香皮革混合的味道,和那股诱人香味一起扩散。
男人穿着炭灰色双排扣西装,胸前口袋露出暗红波点丝质手帕一角,他一丝不苟梳在脑后的金发显得人冷峻克制,车内灯光并不亮,高眉骨投射下阴影让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睛更深不见底。
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到王湉和盲仔身上,没丝毫人情味。
是邢川聿。
“二少爷真是人美心善,谢谢您出手帮忙。”王湉笑。
盲仔不屑轻嗤。
邢川亓并不反驳王湉将他错认成弟弟,倨傲的视线扫视他们。
从她圈着男生的胳膊,搭在他下巴下方的双腕,慢慢上移,落在几乎相贴的两张青涩脸庞。
她打湿的发丝暧昧地黏在他脖颈,不知是她发梢的雨水还是汗,浸得他的脖子亮涔涔。
而她嘴唇冷的发青,微微哆嗦。
如此狼狈,穷酸,脏污。
真是太没眼光。
再说那小混混分明没成年却像进入战斗的雄性动物,竟敢以种对抗入侵者的眼神看他。
他不顾自己安危解救王湉这个谎话连篇又无耻的小贼,竟敢以为他也是和他一样的傻小子。
可笑的小混混,竟敢心里把他们拉到同一层次。
邢川亓用指腹擦掉溅到脸颊的雨水,突然很想笑。
他捏住爱犬的嘴将它扔到前座,彻底扮演邢川聿的神态,淡声说:“上车。”
看着打开的车门王湉愣住,不是说让她上第三辆车?
邢川亓非但一身反骨还霸道,只要出手就不可能容人拒绝。
他身体微侧缓缓抬右臂,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从温室伸进风雨中,戒指的华光诱惑着她放弃穷小子,选择自己。
王湉巴不得和邢川聿处好关系,她捏盲仔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盲仔却将她的膝窝紧紧压在腰两侧,寸头下那双异色的眼,直直射向车内矜贵的金发混血男人。
邢川亓很从容,皮鞋不紧不慢轻点车内真皮地毯,慢条斯理地说:
“王湉已经淋很久的雨了,你多无畏较劲一秒,她多冷一秒。做不到为喜欢的女孩儿遮风挡雨,就别消耗她的时间。”
上位者和成年男人双重威压和蔑视让盲仔脊背骤然僵住,后槽牙紧紧咬合,不肯放开臂膀中的女孩儿。
她却轻轻收紧环住他脖颈的胳膊,不耐威胁又像安抚,“别跟我闹,我就顺路搭个免费的便车,不会怎么样,明天学校见。”
盲仔的暴躁戾气一下被王湉按死。他抿了下唇,转身,弯腰,让她进车。
雨丝飘进车内,为邢川亓的眼睛覆上一层冷郁辛辣阴翳。
他看着他们的背影,面上依旧维持邢川聿那种优雅淡漠的神情,身体各处却蹿涌着无名邪火。
这臭丫头不止玩爱情游戏的手段明显非常高明,还在讽刺他,明明选择上他的车,那话的意思倒像他才是随时上下的便宜货。库里南不是他最贵的车,但他们打几辈子工也挣不来。
他看着王湉小心拉上车门,好奇的眼睛四处打量。
水从她身体各处里流出,打湿真皮座椅,地毯,到处是水,雨水,污水,他干净整洁的车瞬间狼藉。
她身上套着宽松的男士皮夹克更像个小型蓄水池,属于另一个雄性的物品和气味不断泡发,不断挑衅邢川亓的视觉嗅觉。
他忍不住提醒,“你衣服湿了。”
王湉心不在焉点头,盯着车内顶级华贵内饰,她不敢相信一辆车的后座居然可以豪华到这种程度,就像坐上太空舱穿越到未来世界。
邢川亓忍了忍,打开车内舱门嵌格。里面有几个酒瓶、玻璃杯和冰桶,像个小酒吧。
他倒了杯龙舌兰,握起银钳从桶里夹起冰块和酒混合,再以长匙搅拌用细盐抹匀杯口。
他抬杯直饮一半酒水,微启开的唇卡主玻璃杯口,喉结滚动,冰块入口。
嚼冰的声音不断响着,王湉看着他被酒水沁出光泽的唇心里有点怪异。即便他看着十分优雅,可这优雅下又有几分放荡豪爽。
邢川亓压着睫看她,眼底那点无赖劲和戏谑半点不漏,寡淡的表情让王湉感觉自己想多了。
他放下酒杯,命令道:“脱掉。”
“?”
“脏衣服脱掉,扔出去。“
啧,真麻烦。
王湉先摸出那块不成形的麦芽糖塞进嘴里,才脱掉夹克扔出窗外。
邢川亓认为她身上难看的格子衬衫也被夹克玷污了,他知道她里面还有件衣服。
“还有一件。”
王湉有些为难并不乐意。
邢川亓扮演邢川聿信手拈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脱请你立刻下车。”
王湉咬唇,车内空调温暖干燥的风吹得眼眶肌肉有些发酸,但她很快调整好,因为她还年轻,骄傲和尊严可以用钱买回来。
再说,邢川聿这人也不像变态。
她冒着雨把和氏璧的排水管搞坏不就是为了一次机会吗?
看吧,看吧,一副皮囊而已。
远古猿猴坦荡裸奔也没见那本书说猴子羞耻,现代文明,不过是一群裸猿互相约定,互相攀比,看看谁的衣服更体面身份更高贵而已。
她眼一闭,脱掉格子衫团成一团扔出去。
呼啸的风雨吹过少女呼吸的身体,已经逐渐长成女人模样,却没有属于女人的保护层,不雅观的凸了起来。
被水浸湿、半透明的薄薄一层白布,贴一点嫩红和杏红褐上。
邢川亓第一次失态,酒水呛进喉咙鼻腔,他仓皇而强装镇定地捂住半张脸与王湉四目相对。
车奔驰,雨流在车窗飞速划过,车内气氛微妙凝滞。
谁先是那个害臊把脸转开的人?
不重要。
“您做到了,祝贺您。”王湉的痛苦不在声音而是充斥在那双朦胧的眼里。如同她的秘密不是脱衣服时,而是近乎坦诚后。
如果邢川亓无法弄懂一个人,那人一定是王湉。
他严重怀疑她放学后和小男友鬼混了所以没穿内衣。
“您英俊潇洒,气度不凡,豪门继承人,又有丰富的思想内涵,没有女人不爱您。何必要强迫我呢。”她凄苦地笑了下。
那笑仿佛是鞭子抽打在邢川亓的脸上,在他听来,她并不是讽刺或指责,她一定非常委屈自己的身体被男友以外的男人看到了。
她羞愧难当,背叛了恋人,违背了刚刚对他说的誓言。
这辆劳斯莱斯不是一辆便车了。
它成为侮辱她的容器。
她的眼睛也是泪水的容器,迅速盈满液体,她竭力让泪水不夺眶而出,可那泪水越积越多。
也是这瞬间,邢川亓明白王湉又在演戏。
她还是太稚嫩,伪装不够完美,不像他和弟弟。
尽管如此,邢川亓的心还是被她大量的眼泪搞得有点沉重。
想递给她手帕,可手帕绣着他的名字。
想捏住她的脸威胁,可他在扮演弟弟。
她逐步靠近,稚嫩、青涩、未发育完成的年轻身体带着打量的水靠近他。
她的细吊带都要被冲垮了,这吊带大概是她母亲不要的,尺寸有点大了,款式也很成熟,束腰款,胸衣的兜儿托住小乳,在细吊带逐渐拉伸抽紧时,那兜儿便往上,显得更加挺拔。
同时,越发突出腰臀。
何况被雨水打湿了。
小女孩儿这样穿戴,反而像卖弄姿色,故意撩拨。
可她在哭。
那虚假的眼泪,身体上贫民窟人为因素导致的污秽雨水统统朝他淹过来。
邢川亓的沉重开始混乱。
“停。”他终于别开脸。
“二少爷,您不想要这样吗?”
“不想。”
还好她认错成弟弟,邢川亓不禁庆幸,但她的再次靠近让他明白此时此刻陷入如此窘迫境地的人是自己,并且大部分原因由自己一手造成。
她像团刚从海里打捞的海藻,湿淋淋的,他闻到她身体散发的潮湿阴暗,闻到一种令人眩晕的独特芳香,以及她小男友在她身上残留的雄性荷尔蒙。
难道生长在那种混乱环境的女孩儿都这样?
如此快的移情别恋,如此花心浪荡。
“您想要这样吗?”
和她那混混男友一样不知死活,竟敢一次又一次挑衅。
邢川亓活这么大,挑衅他的人屈指可数。
他往后靠,右手攥住她撑在后座的胳膊一扯,她一下跌在他怀里。
王湉被这突然起来的动作吓到,浅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很是天真懵懂。
像只露馅的小狐狸崽子。
耀眼金发和眉睫都在车载逆光里暗下来,那视线黑得像在燃烧。
邢川亓被一种奇怪的冲动和刺激蛊惑,就像他徒手攀悬崖抓了一把防滑粉,带着皮质手套的右手从冰桶抓了一把冰块,从她脖颈往上抚,滑过咽喉,看着她被冰得轻轻战栗,他眼神从审视到戏谑。
他攥得愈发用力,手套下的青筋统统绷紧,冰水肆意横流。
而后清醒,犹疑,但他实在太恶劣。
装作邢川聿的口吻,严厉质问:“你是利令智昏了想出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