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位于城郊,离洛阳不过大半日路程。
数日之后,伴随皇帝回銮,因刺杀而一度动荡的朝局再次安定下来。
朝中官员多是些成了精的老狐狸。王氏嫡长子受罚闭门不出,崔、王两家婚约生变的风声也逐渐传开,众人还道这两族将就此反目。然而崔相主张立后的人选,王家竟毫无异议,皇帝也含笑应允了,显然只是虚惊一场,不会再有什么大风浪。
元霁回到宫中,折子便雪片似的往案头堆,尽是些无关痛痒的繁冗事务,如同专程要耗他精力一般。
总归他也习惯了,若真是军国大事,纵使递到这大宁宫,也早被崔相与诸臣议论过几番,轮不到他来决策。
批完折子已是夜里,殿内空无一人。
元霁徐徐揉了揉手腕,这才起身,抬眼扫向廊下连绵不尽的灯火。
皇城北倚岫山,南临洛水,此刻凭窗而立,便可望见远山层叠。天穹如一方倾落的浓墨,其间星月高悬,洒落的清辉与宫灯遥相呼应,盈盈闪闪,气象壮阔的都城正被他收至眼底。
元霁目光专注,忽然低笑了两声,眼尾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昨日散了朝,崔相出城检视春祭,不在洛阳,中书监王殊便避开耳目,领着王润来见他。王润几乎是被其父踹倒在地,负荆请罪。
刺杀一事后,元霁便授意萧氏,将王润弑君的实据不动声色递到崔相手中。如此一来,崔氏便捏住了王氏的命脉,日后两族若有分歧,王氏必定处处受制。纵使崔氏暂不会动手,可谁又甘愿屈居人下,为人所制。
果不其然,王氏毫不犹豫,转而向自己投诚,且决意与萧氏联手,抢占先机。
这样的时机,元霁已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勾勒过。溃烂的伤口若要要剜去最大的毒疮,必得看准时机,一击毙命。
他只需再隐忍到太后寿辰宴那夜,没有多少日子了。
这个念头一起,炽热的血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连元霁自己也关不住这头巨兽,迫不及待要将一笔笔账算清楚。
殿中月色流泻,他却一圈又一圈地踱着步,身影在地砖上拖得细长,不仅毫无困意,反而愈发兴致高涨。瞳仁也黑得纯粹,如同两潭化不开的浓墨,透不出一丝光。
然而不久之后,他所有的好心情,都被一场悖乱的梦击得粉碎。
那些湿漉漉的山茶,竟沉沉坠入他的梦中,恋恋不肯离去。
花瓣被春水浸得透透的,饱满得几乎淌出汁液。他却失了控,发狠地啃.咬。
女子流出眼泪,乌黑长发散乱地铺散,面孔犹如惑人的海妖,红.唇不断开合,发出受不住的泣声。
而他愈发凶狠,咬牙切齿,喘.息渐重……
元霁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额角满是细汗,面色却阴冷得能滴出水来。
梦中人是崔令莺,何等荒唐。
更何况如此污糟之事,他往日从未有过,便是梦中也不曾有。
兴许还是破庙那回,她那爪子毫无章法乱碰乱摸,冒犯太过,才惹出这般耻辱的梦。
元霁低嗤一声,只觉寝殿内的空气潮热难忍,一把掀开了锦被。
幽暗光线里,他身.下一片狼藉。
他笑不出来了。
元霁当即烦躁地翻身下榻,赤足疾步走到窗前,猛地推开了窗。
早春的夜风携着凉意灌进来,将那缕古怪的气味冲散了些。
他闭了闭眼,转身去擦洗更衣。
起伏的胸膛逐渐平复,他索性披衣坐到书案后,不愿再回榻上。心中那团燥意却并未消散,破碎的画面不时从他眼前闪过,反像烧起一把火,逼得他咬紧了牙。
大敌在前,竟还屡次为她耗费心神。
待太后寿辰那夜,他便将崔氏父女一并了结,断了这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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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辘辘碾过石砖,令莺闭着眼,脑袋紧紧抵住车壁,以免等会儿又会头晕。
颠簸了不知多久,车驾才总算渐渐停下。青砖灰瓦的高墙深院近在眼前,令莺老实任由侍女扶自己下车。
抬眼望去,崔府的屋檐高高挑起,连门前阶梯也比寻常宅邸高出许多。道旁只余冷硬的松柏与嶙峋山石,再无行宫那般缤纷烂漫的落英。
隔了好些时日不曾回,令莺跟着侍女走向侧院,一路遇上几个家仆,行礼的姿态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
她不自觉地慢下脚步,连呼吸也放轻了些。
离家许久,令莺牵肠挂肚着小猫团团,一进院门就拎着裙角跑起来,连声唤道:“团团!团团!”
猫儿不好带出门,万一在路上受了惊吓,又或是跑进山里不见了,令莺只怕要懊恼终身。因此她把团团留在府中,也特意请了人看顾。
侍女闻声迎了出来,神色有些躲闪,心虚道:“娘子,团团……被大公子的人带走了。”
令莺听得一愣,心里顿时急得厉害,连口茶水也顾不上喝,转身又往东院跑。
侍女口中的大公子名叫崔琢,是长房的大公子,名分上虽是兄妹,实则两人面都没见过几回。
这位兄长先天体弱,且有哮症,而团团的毛则是走到哪儿掉到哪儿,蒲公英似的飘……
令莺越想越急,莫不是团团要被撵出府了!
再吭哧吭哧到东院,她额上覆着层薄汗,气喘吁吁地问守门的家仆,比划道:“你们可曾见过一只狸奴?头上背上都是黑的,胸口雪白……”
家仆闻言,面露了然之色:“公子早有吩咐,请娘子进院说话。”
令莺忐忑不安,只得快步跟进去。
主院未曾设香,只萦绕着一股清苦的药气,其间又渗着淡淡纸墨味儿。
尚未瞧见半个人影,一只黑白花纹的猫忽从旁窜出,尾巴竖得笔直,绕着令莺脚边不停打转,一声接一声地嗷呜叫,仰头望着她,倒像是怨怪人似的。
令莺眼尖,一下便看见团团后腿秃了一块毛,连忙抱起猫细瞧。
它腿上留着对牙印,只怕是在外头打架吃了亏,被追着咬伤了后腿,好在伤口已有人敷过药。
身后忽然响起沉稳的脚步声,令莺回头时仍抱着团团,猝不及防便对上了崔琢的目光。
他一身淡青色袍子,空落落地罩在清瘦的身形上,面容也带着几分久病的苍白。
见到这位深居简出的兄长,令莺下意识有些紧张,呆了片刻,正要手忙脚乱地行礼,崔琢已淡声道:“不必。”
令莺低头看了眼团团,见他似乎并无恶意,便大着胆子问道:“团团的药是阿兄上的吗?”
很快她又后悔了,自己也觉着不大可能。
然而崔琢竟微一颔首,虽未多言,却命侍女取来药递给她。
侍女叮嘱道:“这伤咬得深,娘子回去后可别忘了上药,万一感染就麻烦了。”
令莺睁圆了眼,忍不住又望向崔琢。她是当真讶异,难不成兄长也喜欢猫吗?
与此同时,又有侍女端了药碗进来。
听闻他到了服药的时辰,令莺不好再久留,连忙道谢,而后抱着团团告辞。
团团就是当初她从山茶树上抱下来,再交由元霁起名的猫。
那时的它还是毛茸茸一小团,像颗芝麻汤圆一般,缩在她怀里簌簌发抖,细声细气地喵喵叫。
如今却不一样了,团团长了一身腱子肉,摸上去敦实得很,用脑袋顶人时也格外有劲儿。
只是被这么四脚朝天地抱着,团团到底不乐意,仿佛也不觉得腿痛,扭动着身子非要往下跳。
令莺揉了揉猫脑袋,嘀咕了句“小胖墩”,才把它放回地上。
春色正好的时节,团团甩着脑袋跑动,浑身皮毛被照得油润发亮,只是后腿的伤口看着扎眼,跑起来身子也微微斜向一边。
令莺低头瞧着,想起了当初躲在破庙的时候,元霁腿伤得那样重,竟也和团团一般不懂事,仿佛不知疼似的非要挣扎着站起,倔强到她按都按不住。
她不明白元霁为何要如此。
有时连平日说话也是,他话里含着些语焉不详的意味,就好比忽然问她,是否会怨怪自己的父亲。
令莺也知晓元霁这天子当得不易,腿疾与生母大抵都是他的心结。可那时她握着他的手,总想着时日还长,他们像这般彼此陪伴,心事也可相互分担,不至于孤苦无人诉说。
只是别时容易……见时难。
分明同在这洛阳城中,那夜一别,彼此却再不曾见过。她心里总觉着,自己还有满腹的话来不及诉说。
柔暖的春风拂过,令莺忍不住又抱起团团,把脸埋进它温软的毛里,蹲着好一会儿没动。
再过两日,郗微便会接她入宫。到时她就能想法子去见元霁,也能知晓他究竟怎么了。
令莺回到小院,还不待进门,先瞧见两名侍女正手持竹棍,朝墙角那头虚挥着,嘴里还低声呵斥着什么。团团则弓起了背,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疑惑地问了句,侍女恼怒不已,说不知从哪儿蹿来的野猫,会扒拉猫食偷吃,团团和它打了好几架,不然也不会被咬伤。
令莺想了想,还是叫住侍女,回去自己取了个碟子,单独分出些猫食,搁在墙角下面。
再起身时,墙边一道黄影倏地掠过。
她总觉得猫未必听不明白人话,怎么也懂得善意才是,连忙说了句:“你们分开吃,以后再不许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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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刚用过午膳,令莺便被父亲唤去了书房。
偌大的崔府屋宇连绵,她走得额头出汗,途中还遇上了几名脸生的士族子弟,身后跟着手捧锦匣的仆从,似是代家族前来问候议事。
令莺好些日子未见父亲,如今仍是委屈的,一颗心紧张地吊着,生怕说错什么便要立刻被送走。
好在郗微说到做到,也不知如何劝的,父亲竟当真应允了她入宫小住几日。
看着令莺有几分局促,却又格外乖顺安静的模样,崔道济目光落在她的伤处,不禁皱眉细问了两句。
令莺乖巧答了,他顿了顿,又道:“寿宴过后,你便先回吴郡。待到九月为父也会前去,到时再为你择定一位夫婿。”
说到底,终究是自己的女儿。即便联姻不成,也须择一门清正的好人家,总不能任她吃苦,被人看低了去。
这番话难得带着一丝温和,令莺眼眶忽地一热,大着胆子说道:“阿父,别赶我走,女儿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令莺也弄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何滋味。
或许她的确与洛阳格格不入,可吴郡那些旧仆,也早在她离开时便被遣散了。就连亲手带大令莺的奶娘,也有自己的爹娘儿女要顾。
天大地大,令莺何尝不想与亲近之人朝暮相伴,安安稳稳,能够有个自己的家,再也不会被人推来送去。
“莫要说傻话,”崔道济面色稍霁,放缓了语气:“此事待寿宴之后再议。你先回房去吧,等到了太后宫中,切记不可任性。”
令莺站在父亲身前,从他长衫上隐约嗅到一缕幽微的香气,极为浅淡,似是某种花的余韵。
而崔道济目光下落,见她裙上的垂绦有些缠乱了,竟未出声斥责,只是唤来侍女,语气平淡地吩咐:“为娘子理好。”
令莺转身离去时,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
父亲仍站在书房檐下,只是朝她微微颔首,再未说她什么。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缓和,却让令莺心中发软,也不禁抿着唇,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
要是父亲能一直这般,待她稍微温和些就好了。
也别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罚她、冷着脸斥责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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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似剪刀,将宫墙边的柳叶裁作袅袅绿丝,远望朦朦如烟。
令莺被接进宫之后,待到寿宴当夜,郗微让侍女为她梳了双环髻。
满头的乌发一分为二,再以飘带高高缚住,小鬟则俏生生地立着,犹如一对颤动的兔耳,连额角淡粉色的疤痕也被额发掩住了,乍一看并不显眼。
令莺被这么一打扮,出门时仍有几分不自在。她摸着颊上胭脂,抬眼便能望见庭中大片大片的玉簪花,翻卷如雪浪。
听宫人说,这是父亲特地为太后寿辰备下的礼。昨日他衣袍上缠着淡香,想必就是被此花所沾染了。
郗微显然极为喜爱玉簪花,方才坐在妆镜前,甚至折下一枝簪在髻边,比了又比。
只是身为太后,这般装扮终究不够庄重,临出门前又取下来了。
令莺跟在郗微身后,一步步朝灯火通明的宫殿走去。
廊下宫灯摇曳,将她的影子忽而拉得细长,忽而又缩短,轻轻映在鞋尖前,飘忽不定。
令莺不自觉攥住了裙边,心底没来由得一阵紧张。
……就快要见到元霁了。
而她的心跳也如撞鹿般。
咚咚、咚咚,震个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