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慎晌午动身,半日后便独自赶了回来,眉目间带着些许困惑。
“陛下……崔娘子并不在寺中。”
元霁抬起眼看他:“人呢?”
秦慎斟酌了一下,低声答道:“属下赶到莲溪寺时,恰见崔娘子被一位郎君扶上车驾。那车奔着洛阳一座酒楼去了,二人眼下仍在雅间。”
元霁执笔的手顿了顿,笔尖一滴凝结的墨落在折子上,缓缓晕开。
“郎君?酒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是落发出家了吗?”
秦慎硬着头皮,只得如实禀报道:“崔娘子不曾落发,穿着一身胭脂粉的裙子,与那郎君举止颇为亲近,并不似受戒皈依之人。”
更何况,那小车静静停在侧门,如同有意不招人注目一般。也正因如此,秦慎当时并未立即现身。
元霁久久不语,手指扣住龙椅扶手上的龙纹,关节渐渐泛出青白色。
好一会儿了,他忽地发出一声冷笑,语气低得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啊……朕竟不知,她还有这等兴致,喜欢与男人饮酒作乐。”
她怎么敢。
何况昔日那些轻言蜜语,百般温柔的诱哄,他总以为崔令莺绝不会轻易忘却。可事到如今,她在洛阳怎就有了相熟的男子,怎就悄无声息搭上了旁人,甚至光天化日之下,孤男寡女、同车共饮。
元霁只觉荒谬万分,像是某种可笑的愚弄,仿佛自己被彻底无视了一般,令他面色骤然阴冷下来。
秦慎垂首没敢接话,他却一言不发,霍然起身快步朝外走:“备车。”
“陛下要去何处?”
元霁步子一顿,抬手用力按了按额角,半晌,才语气讥诮地挤出两个字。
“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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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莺长在吴地,江南一带的小庙星罗棋布,即便终年潮湿,烟雨蒙蒙,香火仍十分鼎盛。
相较于灵山鎏金溢彩的庙宇,莲溪寺更贴近她记忆中的模样,选址颇为随意,也谈不上什么风水宝地。
庙中女尼多为苦命人,平日里彼此帮衬过活,乍一见能念经识字的令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敬畏的欢喜。
这儿的住持,原是洛阳一位士族夫人身边的侍女。如今受人所托暂且收留令莺,自然不会让她做什么粗活。
可令莺分毫闲不住,头一日,她便跟着挑水,捡芦花鸡的蛋,甚至跑去菜地跟着其他女尼劳作。
她个子高挑,力气也比这些自幼穷困的女子大,又怎好意思白吃白住。
况且父亲死后,令莺夜里常睡不安稳,过去极少做梦的她,如今竟频频被梦魇所缠绕。
白日里拼命干活,多出些汗,胸口那股闷气也似消散了,夜里再一挨枕头,便能一觉睡到大天光。
最高兴的莫过于团团。从前在崔府处处受人看管,如今到了此处,令莺也不忍关着猫,团团欢脱得简直像只细犬,令莺在菜地里大喊一声,它便一阵风似的奔来,四条腿快得前后快错位。
这几日,崔府也派人来了好些回,令莺借守孝之名,一概避而不见。后来崔琢设法为她弄来了度牒,那些人寻不到由头,只得悻悻而归。
然而这般住着终非长久之计,待崔家那边消停些,崔琢便打算先送令莺南归,以免夜长梦多。
令莺心中舍不下阿兄,连梦里都盼着阿兄随她一道回去。
如今的她,竟比初来洛阳时更怕落单,更怕孤身一人。
只是崔府局势未明,犹豫了几日,令莺仍是乖乖收拾好行装,后日便要启程返回吴郡。
她在洛阳待了一年多,却处处受限,未曾好好逛过这座城。眼下临别在即,又恰逢牡丹盛放,崔琢问她可想上街走走,令莺认真地点了头。
她也想看看洛阳的繁花,是否真如话本中说的那般好。也当是作个别,毕竟此一去,往后大抵不会再回来了。
用过晚膳,暮色温柔地笼住洛阳城。
上车时,令莺不习惯让人扶,裙摆一提便跳了上去,又回身探出脑袋,伸手来拉崔琢。
崔琢略感无奈,示意她自己坐稳。
车驾缓缓驶出城,晚风拂面,仍带着丝丝花香。
令莺扒着车窗,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乌浓的发辫随车身轻轻晃荡,忽而又想到什么,回头看着他。
“阿兄,时日久了,他……会不会放了郗姐姐?”
提起那个人,她竭力让语气显得若无其事。
崔琢和她说过,郗微毕竟曾贵为太后,即便出于礼法人伦,也绝无处死的道理。
“陛下对她颇为不喜,应当不会长久留在宫中,多半会送去佛寺道观。”
崔琢无意对妹妹说得太多,这些事也不该压在她肩上。沉溺往事无甚益处,倒不如当作一场梦,忘了便罢。
于是他话头一转,提起父亲生前托萧氏留下的那笔银钱:“阿莺,你先前说想开铺子,可想清楚了?”
崔琢眉头微蹙,商贾终究非上流之业,即使有他代为周旋安排,但妹妹到底是个女郎,多有不便。
令莺眼眸莹润发亮,憧憬中又带着忐忑,“我是有这个心思,但不能贸然行事,若亏了本可如何是好?”
说话间,她放下车帘,身子也坐端正了:“阿兄,我想乳娘了。我想先去她铺子里帮一阵子,一边学,一边仔细看看……”
二人正谈着回吴郡之后的打算,不知不觉中间,车驾已驶回了莲溪寺门前。
这般时辰,庙中应当都已歇下了,窗外漆黑寂静。
令莺没让阿兄下车相送,总归明日启程,二人还要再见的。
与他道别后,她跳下车,轻手轻脚地进门,刚落好门闩走回房,外面却骤然喧哗起来。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之灯火大亮,将浓墨般的静夜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你、你们是什么人?这可是天子脚下……啊!”车夫惊慌的斥问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崔琢还在车内,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粗暴扯下,重重摔在地上。他闷哼一声,腿上传来钻心的疼。
数道黑影如潮水涌出,将窄小的侧门围得水泄不通。下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自人后缓缓步出。
来人一身墨青近玄黑的长衫,夜风吹拂,垂落的广袖如流云般翻飞,几乎要融入浓沉夜色中。
提灯的侍从静随其后,透过摇晃的烛光,元霁看清了地上那人蹙紧的眉眼。
他冷笑一声,睨了一眼身后的秦慎:“滚过来看,这究竟是谁。”
秦慎此刻才目瞪口呆。
他先前离得远,加之崔琢深居简出,一时竟未认清,才酿出这天大的误会:“陛下恕罪!”
几乎同时,令莺也从门内冲了出来。
她全然不明所以,却被眼前景象惊得面色惨白,眼眶倏地一下红了。
令莺立刻扑上前扶崔琢,看向元霁的目光中满是怨愤与不解,连声音也在发抖:“陛下这是做什么……为何要伤我阿兄?”
既知是误会,元霁神色本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瞬。然而被她这般怒目相视,不知怎的,他额角那根青筋猛地一跳。
分别这些时日,他尚未质问她砸簪、假出家之事,倒先被她用看疯子似的眼神直直瞪着。
“娘子慎言!”秦慎当即喝止。
令莺强忍着眼泪,可崔琢身形高大,她一时扶抱不起来,反而身子一晃,也被带得跌坐在地,两人狼狈地摔成一团。
“阿兄,你要不要紧……”令莺哽咽着低声问。
崔琢忍痛,轻按了按她的手,示意她莫要冲动。
而后他勉强跪正,嗓音嘶哑:“草民崔琢,不知何处冒犯天威,还请陛下恕罪。”
元霁并不答话。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衣袖上那点折痕,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崔令莺僵直的背脊、及乌黑的发顶上。
她似有所觉,身子轻轻一颤,垂首跪下的时候,裙衫腰间竟显出几分空荡,下颌亦比往日尖了少许,始终不曾抬头看他一眼。
“朕当真不知,你连经文都不会念,如今倒敢假借着佛门圣地藏身。”
“戏也该演够了,”元霁终于开口,语气称得上是温和,话里却透着浓浓讥讽:“莺娘,事到如今,你可知错?”
这声“莺娘”唤得令莺一呆,恍惚间又被拽回那些不堪的过往。她愣愣地听着,眼睛只盯着裙裾上沾的泥,脑中一片空白。
她做错了什么?
种种回忆骤然翻腾,犹如煮开的水,咕噜咕噜直冒泡。她绞尽脑汁地想,却像被人灌了一整碗黄连,苦得五脏六腑都皱成一团,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当然错了。
令莺许久没吭声,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崔琢在旁焦心如焚,正要叩头代她答话,她却忽然拜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民女知错。民女戴罪之身,假借佛门,欺瞒陛下,实属大不敬。求陛下开恩……民女愿即刻与阿兄返回吴郡,此生再不踏入洛阳半步。”
令莺每个字都似硬挤出来的,语气因屈辱而近乎呆板。她不懂元霁还想怎样,只求他放他们走,放她逃离这场荒唐的噩梦。
元霁眸色晦暗,其间如有浓墨翻涌,缓声道:“那日在灵山拦驾,你要说的也是这些?”
令莺想起那时的委屈,含泪摇头:“我不敢冒犯陛下,是叔父误会了,才将我送到灵山去。”
话音未落,元霁指节猛地攥紧,面色也骤然变铁青,像是听见了世间最可笑的话。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他这高高在上的天子一厢情愿,她根本从未想过要低头。他空等了这些时日,甚至动用近卫去请,简直如同跳梁小丑一般,自作多情到令人发笑。
元霁忽地大步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又问了一遍:“你说你是被逼的?”
崔琢浑身一僵,先于令莺察觉到不对。
他忧心妹妹,立时出声请罪,元霁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他。
这是一张与崔道济十分神似的脸。
如出一辙的长眉秀目、仪容俊美。
且面前这兄妹二人举止亲昵,日后还要一同返回吴郡……
元霁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目光在二人之间巡梭。忽地嗤笑一声,眸中掠过一抹残忍的笑意。
不等众人回神,他已慢条斯理地开口:“父债子还,天经地义。崔道济欠的,便由你来还。”
“先左腿,再右腿。”
令莺仍跪在原地,一时未能领会他的意思:“什么?”
山野小庙的夜无比幽静,庙中人等早已被吓醒,虽没什么见识,却也能看出这玄衣男子气度慑人。
原本还有人想上前帮扶,此刻也被吓得一动不动,不知是该回避还是该跪着。
而侍从动作极快,上前一把将崔琢拖开,行刑者再一脚踩住他左腿,另一人高举起刀背,狠狠砸了下去。
只听“咔嚓”一声闷响,混着崔琢压抑到极处的痛吟,那声响清脆得诡异,像什么瓷器被生生拍碎,也更像一把重锤,狠命砸在令莺心上。
她身子抖如糠筛,一双红肿的眼睁得极大。
崔琢已面无人色,几乎昏死过去。
令莺脑中那根弦“嗡”地断了。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弓着背猛地弹起来,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举刀的侍卫,双手死死抠住行刑者的手臂,又抓又咬,口中崩溃大哭:“放开他!你们为什么打我阿兄!放开!你放开!”
令莺声音彻底变了调,连哭带骂:“陛下!我父亲已经死了,你的仇也报了,这还不够吗?是我得罪你,是我说错话,是我痴心妄想,可阿兄他什么也没有做,我阿兄是无辜的!”
侍卫起初并不敢使蛮力,僵持片刻也不禁恼火了,一把将她推开。
令莺摔坐在青石板上,手臂擦过粗砺的石面,血珠顿时往外渗。她却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又挣扎着往上扑。
见她已然失了神智,元霁两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拽过来,咬牙道:“你不要命了?”
令莺哭得口齿不清,臂上伤口仍在渗血,对着他也一阵扑打:“你放了他!你放了我阿兄!阿兄是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元霁被那血色刺得瞳孔一缩,面色一沉,当即下令将那失手的侍卫拖下去惩处。
崔琢伏在地上,喘.息粗.重,一动也不能动。
元霁皱紧眉头,目光又转回泪流满面的令莺。
他心中蓦地涌出一阵不耐,快意并未得到填补,只觉得无趣至极,暴戾的念头也被更深的烦躁所取代。
“把人扔回崔府去。”
守卫听命上前抬人,令莺呼吸急促,不断挣扎,却被元霁用双臂牢牢制住。
直至周遭重归寂静,只剩她的喘息与几声微弱的虫鸣。
元霁伸手,指尖带着未散的寒意,钳住她的下巴,强逼她仰头与他对视。
令莺身子瑟缩了一下,脸上汗水与泪水混合,湿透的鬓发凌乱贴在颊边,整个人狼狈不堪,眸中惊惧交织。
他俯身逼近,几乎贴着她的耳畔,放缓了嗓音:“你的阿兄,朕已是从轻发落。”
他指腹重重碾过她咬破的唇瓣,将血迹抹开,视线紧缩住她哭得通红的脸,不容她有分毫回避。
“现在,看着朕,再说一次。”
“知错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