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咿的书包比许清嶙想象中更重,刚拿的那瞬间,他的胳膊往下陷了一下,紧急提了一把,才不至于掉到地上去。
他瞠目:“嚯,怪不得你累,你背个地雷来的?”
旁边顿时炸了。
“我靠!”吴笛第一个起哄,“许清嶙,我该说你怜香惜玉,还是重色轻友啊?”
“来来来,拍照拍照,这画面太感人了!”旁边的男生,举着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陈咿也有点震惊,她忽略了许清嶙话里的揶揄,张了张嘴,指了指她的书包:“你……”
许清嶙看她一眼,语气跟平时一样无所谓:“刚才你帮我拿,现在我还你。”
“喔,那陈咿岂不是又要承受眼神杀了?”一个女生笑道。
这话顿时让陈咿想到两个小时前,许清嶙发言完毕走下主席台,台下几千双眼睛跟着他移动。
他径直走向高二五班的方阵,赵致政站在最前面,看到许清嶙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许清嶙从他旁边经过,没有停,一直往队伍中间走,周围的目光都跟着他。
最后,他在陈咿面前站定。
陈咿正低头把玩他书包上的小叶子,感觉一片阴影落在面前,抬起头,就撞上了许清嶙的目光。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阳光给他的耳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校服被风吹得贴住后背,显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姿。
他说:“书包。”
陈咿“嗯”了声,很自然地把他的双肩包递过去。
他接过来,单手拎着,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但周围的空气已经变了。
陈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像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她身上。她听到旁边有人用气声说了句“她谁啊”,有人答“新转来的那个,你不知道吗”。
这会儿大家又在起哄。
尽管她坦坦荡荡,但被起哄总是不好意思的,陈咿的耳朵尖都烧起来了,小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背……”
“你都快晕了还背。”许清嶙整个人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陈咿犹豫了。
许清嶙先是瞥了她一眼,见她踌躇不定,又斜眼看向吴笛,暗示着问:“我同桌,帮个忙不正常吗?”
吴笛读懂了许清嶙的脸色,瘪了瘪嘴,清清嗓子说:“就是,正常。”又对其他起哄的人说,“你们这群心思龌龊的人,看到一男一女在一起就激动,男生体力比女生好,帮忙不是很正常吗?”
“滚蛋吧,谁先说的?”
“就是,你滚犊子吧。”
“……”
陈咿在旁边笑,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吴笛身上,侧过头对许清嶙小声说:“那就谢谢了,我包里好多吃的,你想吃随时拿。”
许清嶙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那我可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陈咿从书包侧边抽出自己的水杯,然后指指前面,“我先归队了?”
“去吧。”许清嶙笑笑。
陈咿走回了女生行列,没了书包的束缚,她走路的姿态都轻快了。
吴笛再转过头,陈咿已经没影了,他挠了挠头:“她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许清嶙朝陈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懒懒地说:“人家现在一身轻松,当然身轻如燕了。”
吴笛“嘿嘿”笑了两声:“那还得多亏你了。”
李未孤面无表情地忽然开口:“她把包放你这也放心?”
许清嶙脚步不停:“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偷。”
“是,他不是小偷。”
江雾用手呼啦呼啦地扇着风,向后瞥了许清嶙一眼,接上陈咿的话。
陈咿没了书包的负担,整个人活过来了,她把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你不放心,那要不你帮我背?”她冲江雾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江雾翻了个白眼:“还没人替我背呢。”
“你找你哥呗。”陈咿说。
江雾脸色一变:“好哇你……”
话音未落,队伍前面忽然有人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说话小点声,纪检老师来了。”
整条队伍像被按了静音键,声音瞬间收了大半,大家默契地低下头,装作一本正经走路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都在偷瞄戴着红袖章的身影从旁边经过。
等纪检老师们走远了,队伍才像被解了冻的河,重新活泛起来,各聊各的。
队伍一直向前进。
赵致政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掉队,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牧羊人。
郊外路两边的行道树是杨树,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浅绿色的穹顶,麦田已经退到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油菜花田,灿烂得晃眼。
大家都雀跃地去拍照,队伍变得特别混乱,连老师都控制不住,陈咿和江雾也飞速地去拍了好几张照片。
走了大约四个小时的时候,队伍里已经没有人聊天了,累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体力好的同学也开始帮体力差的同学分担重量,不少人都拎着两个书包。
雷昊元从隔壁班跑过来,他永远精力充沛,和后面的男生挨个拍肩膀打招呼。看见许清嶙胳膊上挂着的书包,伸手拍了拍,贱兮兮地笑了:“这包跟你挺配的,谁的?”
陈咿的书包是黄色匡威,许清嶙的是红色匡威,但这个牌子,班里也有其他人背。因此许清嶙有点无语,头都没转,问:“你是不是闲得慌?”
“这是他同桌的包。”吴笛看热闹不嫌事大。
雷昊元顿时瞠目结舌:“什么?你,你们,你……”
“你什么你?”
“你,你你……”雷昊元只说得出这一个字。
“我累了,不想说话。”许清嶙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了,额前的碎散开,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雷昊元想说什么,碍于上官阳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他只好又跑回自己的班级队伍里去。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
在下午一点多,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片开阔的河滩草地。
各班老师用“小蜜蜂”叮嘱大家注意事项,但没几个人有心思听,大家像一群被放归的羊,纷纷找地方坐下。
陈咿挑了一块还算平整的草地,把校服垫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去。
天空中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远处风吹杨柳,她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太累了,累到平衡感都出了问题。
江雾蹲在她旁边,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
陈咿有气无力地说:“你居然还有力气蹲着。”
江雾没理她,抽了一张湿巾,又扔了一张给陈咿:“擦擦,脏死了。”
陈咿接过湿巾,盖在脸上,冰冰凉凉的,舒服得她想叹气。
许清嶙走过来,在陈咿旁边站定,把她书包给她。
陈咿把脸上的湿巾拿掉,接过来,道了声谢。
谁知许清嶙没走,直接在陈咿旁边坐下,伸手对江雾说:“给我一张湿巾。”
江雾问:“我是慈善家吗?”却还是给了他两张湿巾。
许清嶙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弯腰从包里拿水喝,因为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他喝完水,拧上瓶盖,随手把水瓶往旁边一放,然后往后一撑,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仰头看天。
吴笛拿着包追随许清嶙走了过来:“凹造型呢帅哥?”
许清嶙没接话,反问:“团子呢?”
吴笛说:“撒尿去了呗。”
许清嶙下意识看了眼两个女生。
江雾正在往脸上补防晒喷雾,喷完自己又喷陈咿,陈咿被呛得连连咳嗽,一边躲一边笑:“够了够了!”
“不够,你脸都晒红了。”江雾追着她喷。
意识到她俩没注意吴笛说了什么,许清嶙才转过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地:“坐。”
吴笛悻悻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到他旁边坐下。
大概过了五分钟,李未孤和雷昊元一起走了过来。
雷昊元手里举着一个保温杯,打开来,里面竟然全都是冰块。
“卧槽!”吴笛瞪大眼睛,“你可以啊,兄弟!”
“早上装的,没想到效果还不错,都没怎么化。”雷昊元得意洋洋地分给大家。
陈咿连连说:“这会儿喝点冰的,绝对很爽。”
雷昊元笑:“是吧。”
冰块碰撞哗啦响,每个人的杯子里都分了几块。
连赵致政都拿着杯子主动过来要了两块,然后把他背的可乐分给大家,由于可乐一共就两罐,大家只好兑水喝,只要能尝到味道就好。
上官阳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老师也很累但老师不能说”的表情。
他的目光在草地上散落的零食袋子上扫了一圈,忽然开口:“你们吃得挺欢啊,不给我来点?”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起来。
韩然双手递过去一包薯片:“老师请!”
“你吃‘缺牙齿’吗老师?”吴笛问。
上官阳也没客气,指指吴笛:“什么缺牙齿,老师落伍了,没听说过,你拿来我尝尝。”
吴笛闻言,表情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他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迫不及待地跑过去:“老师,这个可好吃了,好吃到都香掉大牙,所以才叫‘缺牙齿’!”
“老师你别听他的,这个超级辣的!”季诗瞪了一眼吴笛。
吴笛回瞪过去,拧眉道:“你找事是吧?”
上官阳摆摆手,赶在双方拌嘴之前让他们停火,笑道:“好了好了,不就辣条吗,我尝尝。”
他接过“缺牙齿”,撕开包装,吃了一口,露出一个满足的表情:“还行啊,不是很辣。”
“就是啊,可好吃了。”吴笛笑,转过头朝大家吐舌头。
上官阳又吃了几口,脸色越变越不对劲,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做斗争,瞬间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季诗在旁边愤愤不平:“老师,我就说超级辣吧。”边说边剜了吴笛一眼。
吴笛正得意自己骗了个大的,明知故问:“老师你怎么了?”
“臭小子你……”上官阳吸了口气,“管这叫‘还行’?”
“哈哈哈!”吴笛阴谋得逞,笑得捂肚子,赶紧把上官阳的保温杯打开,狗腿似的递给他。
上官阳接过来,仰头灌了好几口,还是辣的不行,他气急,朝吴笛屁股上毫不留情踹了两脚:“你要谋杀亲师吗!”
吴笛边捂屁股边跑:“老师饶命啊。”
周围瞬间笑成了一片。
上官阳自己也笑了,笑得无奈又纵容。他把吴笛剩下几包“缺牙齿”都拿起来,故作严肃地说:“这个我没收了,以后不许带到学校来。”
“老师明明是你自己想吃!”吴笛喊了一嗓子。
“你再说一遍?”
“我说老师您慢用!”
“哈哈哈哈哈……”笑声更大了。
旁边的几个班纷纷侧目,隔壁班老师说:“上官啊,你和学生感情真好。”
上官阳还在倒抽气,大汗淋漓地说:“你被坑几次,感情也好。”
又环顾了一圈这群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行了行了,别笑了,谁再笑,谁就负责扛班牌。”
大家顿时噤声。
上官阳擦了擦汗,看了看自己已经磨出褶皱的皮鞋,想起什么,扯开嗓音说道:“大家再歇二十分钟,然后就要往回走了,回去之后每个人写一篇感悟,放假回来交,这是学校统一要求的。”
“啊?”哀嚎声四起。
“好了,快吃饭上厕所吧,待会就没时间了。”上官阳不为所动,甚至有一丝看热闹的快意。
许清嶙拍拍裤子上的草屑,起身往河滩边走去。
他刚迈出一步,江雾就喊住了他:“等一下,你先别走,帮我和陈咿拍张合照。”
许清嶙微怔。
陈咿对江雾的话也感到有些意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一笑,露出一小排白牙:“那个,你不愿意就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