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嶙蹲下来,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对焦。
这就是他的答案。
陈咿和江雾对视一眼,赶忙去调整自己的姿势。
江雾一只手撑着草地,长发垂到腰际,发梢几乎触到地面,她没笑,也没刻意摆表情,只是坦然地注视着镜头。
陈咿四处张望了一下,从旁边的女生那儿借来一顶柳叶草帽,帽檐上缀着几朵手编的小雏菊,风一吹就轻轻晃,很有春天感。
她戴上草帽,弯膝坐在江雾旁边。
身后那条河,水面被阳光撕成一片一片的金。
许清嶙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了调曝光和对焦:“陈咿,帽檐再抬一点,眼睛露出来。”
陈咿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被阳光映得透亮的眼睛,她看着镜头,嘴角抿着,淡淡微笑,很温柔。
有一瞬间,风正好把她的碎发吹到耳后,草帽上的柳叶和小雏菊晃了晃。
许清嶙按下了快门。
拍了几张后,陈咿想起什么,忙去拿书包:“我包里有拍立得,帮我们拍几张拍立得!”
许清嶙看着她忙活的身影,懒懒地一哼:“我是你丫鬟吗?”
陈咿把拍立得相机递给他,笑嘻嘻说:“你是我们大家的雷锋。”
许清嶙故意不接,侧脸睨着她:“那你待会儿也给我拍几张?”
陈咿眼睛一亮:“好啊好啊,来来来,你先站好。”说着就举起相机对准许清嶙。
许清嶙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干脆,摆摆手,半侧过身去:“我说着玩的,先给你们拍吧。”
“真不要?”陈咿举着相机,歪头看他。
“不要。”许清嶙想也没想,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拍立得,“别影响雷锋同志为人民服务。”
陈咿扑哧笑了,也不勉强,和江雾站到一起:“那你可要把我们拍好看点。”
许清嶙没应声,只是透过取景器看着她们。
天很高,云很淡,女孩们站在蓝天绿草之间,江雾的冷艳,陈咿的柔美,全都收进了同一个画面里。
他按下了快门。
其他同学看到有人带了拍立得来,纷纷过来借相纸,陈咿不好意思拒绝,没一会儿,两包相纸用得只剩最后一张。
这边她刚把拍立得挂在脖子上,雷昊元的大嗓门就从旁边炸开:“大家一起合张影吧。”他举着手机,已经在旁边等了好半天了。
陈咿和江雾属于拍不拍都行的那种,但还是凑了过去。
雷昊元把胳膊伸得老长,手机举得高高的,大家很默契地把脑袋往画面里凑。
江雾推了推陈咿:“你往前站一点,不然显得我脸大。”
陈咿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你脸都小成什么样了,还大?”
雷昊元忙说:“你俩都美,脸都小,来来,看镜头。”
他努力调整角度,想把所有人都框进去,画面被挤得满满当当。
“三、二、一。”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正经微笑,有人搞怪斗鸡眼,有人笑到模糊,有人在雷昊元的脸颊边比兔耳朵。背景里,油菜花田金黄一片,河滩上的芦苇在风中弯着腰,四月的阳光把所有的人都照得气色极好。
而画面左下角,李未孤远远地坐在草地上,也被拍了进来。
随后大家各玩各的。
许清嶙拿着手机,去找李未孤,二人没有交谈几句,随后许清嶙拍了拍李未孤的肩膀,走去河边,弯腰捡起一块扁圆的石子,捏住边缘,侧身,挥手。
石子贴着水面飞出去,“啪、啪、啪、啪、啪”,连跳五下,荡开一圈圈渐渐扩大的涟漪,最后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
他站在那里,看着最后一圈波纹散尽,脸上没什么表情,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陈咿握着两个小面包朝他走过来,远远就看到这一幕。
她想起什么,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拍立得,把镜头对准许清嶙。
短短几秒,拍立得相纸慢慢吐出来,她接住,画面一点点显影:少年站在河边,侧脸对着镜头,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石子,河边杨柳拂堤,水波涟漪一圈圈荡开。
陈咿看了两秒,弯起嘴角,把相纸塞兜里,然后握着两个小面包,朝河边走去。
她远远喊他的名字:“许清嶙,你在这演电影呢,老班发的面包还要不要啦。”
由于走得太快,没注意脚下,被一块突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啊——”
她惊呼出声,手臂慌乱地张开,面包差点飞出去,踉跄了两步才总算稳住,但一颗心差点被吓得跳出来,脸颊烧得发烫。
许清嶙下意识朝她迈了一步,那只刚刚还捏着石子的手,指尖沾着薄薄的灰,快要碰到她小臂的时候,她站稳了。
于是他把手收回来:“你小心点。”
陈咿下意识地往同学和老师那边瞟了一眼,还好,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丢脸的小插曲。她暗暗松了口气,把面包递过去:“给。”
许清嶙接过来,问:“怎么是你来送。”
陈咿看着他,微微挑眉:“怎么,我送的你不吃?”
许清嶙微怔,一时语噎。
陈咿也不为难他,弯起眼睛笑了笑:“我正好在老班旁边,他刚才看见咱们一起拍照,直接把你的也给我了。”
许清嶙点点头,扬了扬手里的面包:“那,多谢。”他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碎碎的波光映在瞳仁里,像整条河都被收了进去。
陈咿盯着他,有一瞬间,忘了移开目光。
许清嶙察觉到了,微微偏头:“怎么了?”
陈咿没躲,直直地看着他,嘴角一弯:“许清嶙,你确实挺帅的。”
许清嶙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一时怔住。
陈咿却已经把手一摆:“可我把你拍的更帅。”
许清嶙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她满脸神秘,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拍立得,捏住相纸一角抖了抖:“喏,你的照片。”
许清嶙低头一看,照片上是他站在河边打水漂的样子,虽然是抓拍,却一点也不模糊,人像和景色很协调,很有氛围感。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点意外:“给我拍干嘛?”
“你说要我给你拍的啊。”陈咿眼睛亮亮的,像在求夸奖,“我这不是听话嘛。”
许清嶙问:“我不是说不用了?”
陈咿把脸一扬:“你说不用就不用?我凭什么听你的?”
许清嶙懒懒地瞭起眼皮,失笑道:“刚刚不是你说听我的话,就是这样听的?”
好像说的有点道理……
陈咿脑子一下就转不过来弯了,顿时语噎。
许清嶙看她这样,嘴角动了动,差点没憋住笑。
陈咿甩甩脑袋,强硬地拽过他的手,把那张照片“啪”地拍在他的手心里:“反正给你拍了你就拿着。”
说完果断地转过身去,走得轻快,发梢在风里飘扬:“我先走了,那边喊我打游戏呢。”
“……”许清嶙想说什么,她已经跑远了。
来去如风的。
许清嶙动了动被她拍的微麻的手心,目光微沉,把相纸装进口袋,撕开面包袋,面朝波纹荡漾的大河吃起来。
等他回来,距离返程还有最后几分钟,陈咿和一帮人正在热火朝天地打游戏。
看到许清嶙来了,雷昊元喊道:“来来来,哥,我想去上个厕所,你帮我接着打!”一边说一边把手机往许清嶙手里一塞,不等他答应,人就窜了出去。
许清嶙:“……”
他低头看手机,雷昊元选的英雄是马可波罗,陈咿负责打野,赵致政选了廉颇打对抗,稳稳当当的坦克。
这会儿,对面打野从河道草丛里突然冒了出来,配合射手想强杀,许清嶙赶忙使出二技能位移躲开了关键控制,反手一技能扫了对面打野一脸。
陈咿从自家野区赶过来,大招穿过墙壁,月光照亮了河道,她没有急着切对面射手,而是先用一技能标记了打野,然后大招飞过去,普攻,再大招,再标记。
对面打野第一个倒下,射手想跑,许清嶙一个华丽的旋转,子弹从枪口倾泻而出,收割了残血。
“Double Kill。”
这声音让陈咿和许清嶙都愉悦地勾起了嘴角。
接下来一波团战,陈咿先手进场,吸引了对面三个人的火力,许清嶙从侧面转大,子弹像雨一样扫过战场,收割了两个人头。
陈咿残血跳出战场,回头一看,许清嶙已经拿了三杀。
“Aced。”
对面团灭。
几个人一路高歌猛进,从中路一塔推到高地。
雷昊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许清嶙身后看得眼睛都直了:“卧槽,你玩射手也这么牛?”
许清嶙头都没回:“我玩什么不牛?”
对面水晶爆炸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两个大字:胜利。
许清嶙把手机还给雷昊元,雷昊元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战绩——许清嶙的马可波罗,8杀0死4助攻,全场第二高的输出,仅次于陈咿的露娜。
“你们俩这数据,一个MVP一个金牌射手,要不要这么离谱?”雷昊元哀嚎。
“没办法,我也玩什么都很牛。”陈咿小声说,把手机收进口袋。
许清嶙听到这话,低头看了她一眼。
陈咿大大方方回视,怎么,我说的不对?
许清嶙平平淡淡地问:“哦,那你刚才怎么走得腿都瘸了?”
陈咿:“……”
那边,上官阳的哨子吹响了:“集合!整队!返程了!”
草地上响起一片哀嚎声:“再歇一会儿吧老师。”
“不行,再歇回校就天黑了。”上官阳语气坚决,不容商量。
大家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收拾垃圾,背上书包,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陈咿弯腰去拿自己的书包,手刚碰到带子,就被许清嶙伸手拦了一下。
“我来。”他说。
然后弯腰,把她的书包拎起来,甩到了自己肩上,和几小时前的姿势一样。
陈咿愣住了:“不用了吧,回去我可以自己背了。”
“你确定?”许清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
能偷懒,谁不想偷懒啊。
陈咿和他对视,三秒后:“那……谢谢。”
许清嶙早知如此地挑了一下眉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前走了。
“……”陈咿挠了挠脑袋。
队伍重新出发。
返程的路比来的时候更艰难。
人的体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每一公里都比来时翻了一倍长。
三小时后,太阳开始偏西,大家的脚步越来越沉,说话的人越来越少。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柏油路面上,再延伸到旁边的野草丛,这一幕如果被用作纪录片电影的片头,一定很吸引人。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风也变了。
“要下雨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啪。
啪。啪。啪。
雨滴越来越密。
果然是清明时节。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众人变得不知所措,连老师们都很意外,刚开始只能极力控制住大家的情绪,让大家既来之则安之,加快步伐,从容前进。
可几分钟后,前面的队伍应该是有人跑了起来,随即,后面的班级都被感染了,所有人都开始跑。
校服或书包举在头顶,花花绿绿的在雨里晃。脚底板踩在水坑里啪啪作响,混着雨声、尖叫声、笑骂声,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喊“我的鞋”。
上官阳都跟着大家跑,着急地喊:“都别跑了,万一摔倒了,发生踩踏事故,老师可负不起这个责!”雨把他的衬衫淋得透明,贴在身上,他浑然不觉。
奔跑是肆意的,但好在一切都在秩序之中。
路边的树叶被雨打得哗哗作响,地上的积水越来越多,踩上去溅起一片水花。远处有雷声滚过来,闷闷的,江雾骂了一句:“怎么四月还打雷啊。”
陈咿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眼睛都快睁不开,因为腿酸,跑起来还一瘸一拐的,闻言她喊道:“春雷嘛。”
江雾气不过:“打得我烦死了,有本事劈死我啊。”
“咔嚓!”话音刚落,就一声震天响的天雷在头顶炸开,把江雾吓得一哆嗦。
陈咿见状,扑哧就笑。
江雾愣了半天,随即也笑,神经病似的。
腿很疼,脚很痛,雨很大,浑身都湿透了,那么狼狈,但还是笑得停不下来。
当学校的大门出现在雨幕里的时候,队伍爆发出最后一阵欢呼,不知道是谁放声高歌:“又回到最初的起点,记忆中你青涩的脸,我们终于来到了这一天……”
歌声像被雨浇不灭的火,一路往后燎。
后面的班级秒跟:“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些年错过的爱情……”所有人都在吼,嗓子劈了也吼。
大家把有点伤感的情歌唱出了潇洒尽兴的味道。
青春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那些走得脚底起泡的日子,那些和身边的人互相搀扶的时刻,那些累到想哭但抬头看到夕阳又觉得一切都值得的瞬间,以及我们淋着雨却放声高歌的样子。
这些,就是青春真正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