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教学楼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将几道人影直直地钉在墙上。
教导主任姓魏,年逾五十,方脸,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常年板着一张脸,据说笑起来的样子只有毕业照上才能见到。
此刻他双手背在身后,皮带扣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听得人心里发怵。
几个人排成一排站在走廊上,大家神情各有不同程度的紧张,毕竟还是学生,哪怕再无法无天,老师永远都是学生的天敌。
魏主任踱着步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扫来扫去,他先在雷昊元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来交代交代吧。”
雷昊元嗓子发紧,咽了口唾沫:“老师,都怪我,是我硬逼他们去给我庆生的。”
魏主任嘴角一撇,“嗬”了一声:“你还挺讲义气?还你逼的,怎么,你能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雷昊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班主任杨老师警告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魏主任把目光从雷昊元身上移开,停在许清嶙面前:“呦,我怎么见到一个我不敢认的人?”
许清嶙垂着眼,没有说话。
魏主任失望地说:“你是好学生,怎么也干这种事?你今年还想不想评奖学金了?”
许清嶙站得很直,不卑不亢,既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
魏主任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气结道:“许清嶙,人品好才是真的好,学习好不代表一切!我看所有人里你最可恶!”
许清嶙将唇抿紧,坚持沉默,说得多就错得多,没必要自找麻烦。
魏主任见状,知道是撬不开他的嘴了,却也不着急,反正多得是人给他收拾。
他慢悠悠地看向赵致政。
这一眼可把他惊着了。
他歪着头打量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恍然大悟地开口:“我说怎么那么眼熟呢,我记得你,你们班列队的时候你经常在前面安排。”他问,“你是班干部?”
赵致政的脸从脖子根开始泛红,一直蔓延到耳尖,他微微低着头,抿着嘴,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班干部?”
赵致政羞愧难当地挤出两个字:“班长。”
“班长?”魏主任的声音拔高,随即笑了,“好哇,好哇。”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从始至终没有插话的上官阳,语气里的矛头明显转了个方向,“你班出息了,班长带头逃课,年级第一也逃课,你们班成绩好,就可以为所欲为,无视纪律了,是吗?你是怎么管理的?!”
上官阳站在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被说得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我的问题,是我管理不周。”
魏主任哼了一声,接着看向下一个学生。
看到江雾的那瞬间,他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不加掩饰地嫌弃:“你知道你是个学生吗?打扮得不伦不类,长发披肩,化着妆,给妖精似的!”
江雾平时不化妆,今天是因为给雷昊元庆生,路上心血来潮才涂了点口红,其余什么都没化。
但她长得就冷艳,不化妆也像化了妆。
江雾这个人容易挂脸,她觉得主任有点小题大做,下意识撇了撇嘴,动作不大,但主任的眼睛毒得很,一下就看到了。
他眉头竖起:“你什么表情?做错事你还有理了?这里是学校,不是夜场!去,把脸给我洗了!”
江雾胸口起伏,嘴唇动了动,不服管束地又看了魏主任一眼。
魏主任被她这个眼神激得更恼了,正要发作,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老师。”很淡,很平的两个字。
李未孤靠着墙,把那双薄薄的眼皮抬起来,看着魏主任:“夜场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解释解释呗。”
魏主任愣了一下。
他在这个学校当了二十几年教导主任,见过的刺头不少,但很少有人敢当面这样跟他说话。
再看李未孤,他没有穿校服,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拉链敞开,露出里面一件很朋克的的印花T恤,牛仔裤是做旧的款式,显得不伦不类。尤其是,他的头发还半长不长地垂在额前,几乎遮住了眼睛,整个人姿态松散,简直就像街头混混。
魏主任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你不知道?我看你最该知道!”
李未孤歪了一下头:“我不知道,倒是老师你,张口就来,肯定经常去吧。”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赵致政攥紧裤缝的细微摩擦声在耳膜上轻刮,雷昊元倒抽了一口凉气。
魏主任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嘴唇哆嗦了一下,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火:“反了天了,你是想和我对着干吗?”
他越生气,李未孤越淡定,他甚至没有动一下眉毛,只一笑:“怎么会呢,我只是不知道老师为什么无缘无故说女同学像从夜场出来的。”
“你——”
魏主任指着李未孤的鼻子,正要说出什么,忽然被一个动作打断了。
江雾从手腕上撸下一根黑色皮筋,三下两下把披散的长发扎了起来,露出整张干净的脸,然后她反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水,直接往脸上拍。
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打湿了校服的领口,她很大力地胡乱抹了好几把,然后抬起头,满脸水珠地看着魏主任:“老师,可以了吗。”
陈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这张脸,洗了甚至比没洗更显白,衬着那双冷淡却艳丽的眉眼,像一幅用色很大胆的画,洗去了一层浮色,反而更美丽了。
陈咿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个时候说话不一定明智,但她还是开了口:“老师,有错当罚,我们会承担自己的错误。但除此之外,我们……”
“呦,这还有一个正义使者呢。”还没说完,魏主任的眼睛就钉了过来,他刚被江雾的的态度惹怒,正没处集火,没想到来了个主动撞枪口的。
他上下打量着陈咿,目光在她的头发、校服、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冷声道:“你现在是‘戴罪之身’,没有资格在这里同我说话!”
陈咿的脸皮薄,被他的调子一激,耳尖立刻烧了起来。
魏主任没打算放过她,他往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一些,眯着眼看她的脸:“我还没说你呢,你看看你这嘴,涂的什么东西,怎么那么红?还有你校服里面穿的什么,是你这个年纪该穿的吗?我告诉你,你这种学生我见多了,看着老实,实际上最不老实!”
陈咿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最开始的脸红耳热,到后来嘴唇微微发抖,再到最后,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魏主任,眼睛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些愤怒。
魏主任一愣:“你瞪什么瞪?”
陈咿没说话,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力地擦了一下嘴唇,纸巾上连一点点颜色都没有。
她把纸巾展开,朝向魏主任:“老师,您看。”她的声音已经稳了下来,那双眼睛依稀有泪光,因此格外亮,格外倔,“什么都没有,我本来嘴唇就红。”
魏主任的目光在那张空白的纸巾上停了一瞬,陈咿直视着他的眼睛,伸手把校服领口往外拉开了一些,让里面的上衣更明显地袒露出来。
那是一件领口缀有蕾丝花边的圆领长袖,领口开到锁骨,并不暴露。
陈咿一字一句道:“老师,我穿得是一件普通的打底衫,蕾丝是最适合少女的元素之一,您说我穿的不符合年龄,我觉得很不合理。”
许清嶙从墙边站直身,目光从陈咿脸上移开,落在魏主任身上,他的表情是这群人里最云淡风轻的一个,但眼底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深水下的暗涌。
他顿了顿,开口了:“逃晚自习有错,我们认。至于欲加之罪,我觉得就没有必要了。”
魏主任没想到又跳出一个顶撞他的来,震惊地叱道:“许清嶙?!”
他已经很久没那么生气了。
既是气这帮学生的忤逆和顶撞,又是气他自己做了这么多年教导主任,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却还是会被这种不管不顾的倔脾气惊到。
偏偏许清嶙话还没说完:“我们有错,但错的是行为,不是人品,希望您的处罚,针对的是我们的行为,而不是人品。”
魏主任瞳孔微张,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着,怒极反笑:“一个个铁骨铮铮呢,不知道还以为你们是英雄,要英勇就义呢!”
上官阳从旁边走出来,先是朝魏主任赔了个笑脸,又转身对着几个学生,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们几个,还嫌不够乱是不是?都给我闭嘴!再多说一句,明天让你们站到校门口去!”
许清嶙后退半步,微微垂头。
上官阳先是用手指点着他,又点了点陈咿,语气又急又气:“你们两个不说话没人把你们当哑巴,顶什么顶?啊?主任说什么你们听着就是了,让主任下不来台你们就高兴了?”
陈咿和许清嶙像商量好似的,同时偏过头,沉默下来。
这时下课铃响了,躁动声从各个教室传过来,有不少人都躲在教室门口和窗户边围观。
上官阳都出来打圆场了,加上这么多学生都看着,没必要在考试前弄出太多动静。魏主任把那团火硬生生压了下去,背着手,声音沉下来:“我不和你们多说,你们今晚,每个人一千字检讨,明天给我叫家长,让你们的家长把检讨交给我!”
他边说,边想着措辞:“你们几个就在这站着,一直站到放学,后三天的考试正常考,但是晚自习不许回班,就在这连站三天!”
说完,他又看向杨老师和上官阳,语气依然硬邦邦:“这只是我个人的惩罚,你们各自看着办,决不能容许这种事败坏学风!”
杨老师和上官阳连连点头。
魏主任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他皱起眉头,目光在李未孤遮住眼睛的刘海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最后一丝警告:“把你的头发剪短一点,露出眼睛!否则就不用来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钥匙在腰间叮当作响,声音越来越远。
杨老师看了一眼雷昊元和班上另几个参与庆生的男生,摇了摇头,斥道:“先跟我回班!”
雷昊元和那几个男生低着头,跟着杨老师走了。
上官阳站在原地,先是瞪了一眼看热闹的人,才看向自己班上的这几个人。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除了赵致政还心怀愧疚之外,其余人全都梗着脖子,一个比一个不服气。
上官阳叹了口气,说道:“主任年纪大了,思想比较顽固,有些话说重了,你们何必给他顶?现在可好,本来站一晚上,写个检讨就完事的,现在要多站三个晚上,还要请家长。”
几个人都憋着气,没有人觉得自己有错。
上官阳见状,手心拍了拍手背,叹道:“一群犟种!”
他平复片刻,一个一个交代下去:“李未孤,你把你的校服找到穿上,头发给我剪了,不管学习怎么样,你先记住自己是个学生,别给老师添麻烦。”
李未孤没有反驳,也没点头,微微侧了一下脸,算是默认。
上官阳又看向赵致政,犹豫了两秒,才说:“你的班长暂时不用当了,等考完试,我再下通知。”
赵致政低着头:“对不起老师。”
气氛瞬间变得有点凝重。
上官阳余光瞥见江雾,看她发梢还沾着水,忽然笑了一下:“你啊,长那么漂亮干什么?你看看咱主任,就讨厌美女。”
江雾愣了一下,听出上官阳在安抚她,也在活跃气氛,忍不住扑哧一笑。
上官阳立刻拉下脸:“笑个屁笑?站好!”
她依言站直。
上官阳最后把目光转向许清嶙和陈咿:“你俩,现在去给我到操场上,每个人跑五圈,用手机给我录视频检查。”
说完,怕他们反驳,忙补充,“我知道你们带手机了。”
许清嶙抬起眼,看了上官阳一眼:“为什么就我俩跑圈?”
“因为你俩最能耐呗!”上官阳简直要疯了,精神濒临错乱。
他皮笑肉不笑看着他们两个:“就你俩正义,就你俩懂大道理,一个接一个轮番出来打主任的脸,你俩咋这么能呢?我得上点强度,才能对得起你俩啊。”
许清嶙嘴唇嗫嚅一下,没有再言,转身就走。
陈咿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她没有哭,她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