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洛!!”
邱涛大叫着,从混乱的人群中冲了出来。
简耀看着这个神色慌张的男人几乎是一步跌进了泳池,随后在水里跟跄着扑向妻子,动作笨拙,水花溅起老高,行为夸张地象是在演一出三流偶象剧。
只见他一把揽住妻子的脖子,一边划水,一边奋力将她往泳池的外沿拖拽。
而此时的秦洛洛看起来仿佛失去灵魂的人形充气泳圈一般,身体软绵绵地仰躺在水面上,任由丈夫拖拽、拯救。
很快,邱涛将妻子拽到了池边,然后在酒店工作人员的帮助下,将她托举上岸,并被平放在了湿漉漉的瓷砖地上。
简耀凑近了一步,看见她脸色苍白,眼睛紧闭。
“洛洛!醒醒!洛洛!”邱涛的声音哭腔十足,近乎哀求,“快,快叫救护车!”
酒店经理上前看了一眼,然后拿起对讲机,开始说话。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白制服的酒店医护人员拨开围观的人群,在秦洛洛的身侧跪了下来,探鼻息,测瞳孔,最终做出了判断。
“她昏过去了。”
在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看热闹的人群已经逐渐稳定下来了。
他们三五成群地围着邱涛和秦洛洛,议论纷纷。
“……水一下子就红了……”
“我好象看见有个戴面具的人!”
“什么面具?”
“恶魔面具!红色的,眼睛会发光!我看见就在她旁边!”
“莱亚克……一定是莱亚克……”
“听说安宁日快到了,它们都会出来……”
简耀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像扫描仪一样移动,观察每一个人的脸。
这事太过诡异了。
他注意到,在这些流言蜚语中,邱涛只是把妻子抱在怀里,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
大概等了十几分钟,终于,两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跑了过来。
一个医护人员跪在她身侧,对秦洛洛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检查之后,并示意另一位过来帮忙。
两人将秦洛洛抬上担架。
邱涛浑身湿透地跟在旁边,已经被染红的白色polo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肩胛骨型状。
他没戴眼镜,眼神涣散,嘴唇一直在动,却发不出声音。
简耀这才想起他的眼镜还在自己的口袋里,想上前去还给他,后者已经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
随后,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划破夜色,快速远去。
“经理,需要报警吗?”简耀听见一名工作人员在问经理,经理摇摇头。
“把泳池清理干净,然后闭嘴。”经理说完,就离开了。
随着人群逐渐散去,几个酒店员工和保洁员拿来了拖把、毛巾等清洁工具,准备搞卫生。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丝恐慌。
简耀走上前去,示意他们稍等一下。
“你是?”一名工作人员问道。
“警察。”
他说完,也不顾对方的反对,就径直来到泳池边。
泳池里的已经在缓缓排去,只有之前水位的三分之二了,过滤系统也已经重新激活,水面不再翻涌,但那种诡异的暗红色仍未完全消散去。
池底灯还亮着,光线穿透有色水体,在池底投下斑驳晃动的红影,象一片正在融化的血色沼泽。
简耀蹲在池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光束刺入水中。
首先吸引他注意的是池底的纹理。
这个无边泳池并非完全平滑,为了防滑,池底铺设了凹凸的哑光瓷砖。
在靠近秦洛洛昏迷位置,大约池中央偏左的池底,瓷砖的凹陷处积聚着更浓的红色沉淀物。
这时,水已经排剩不到三分之一了。
简耀跳下水池,蹚水走到那红色沉淀物所在的位置,弯腰,将手臂伸进水里。
他的手指触到池底,在沉淀物最集中的局域轻轻一抹。
收回手,他看见指尖沾染着粘稠的暗红色。
接着,他将手凑近鼻尖,闻了闻,皱起了眉。
一种刺鼻的化学气味。
食用色素?或者工业染料?
他打开手机相机,对着指尖拍了几张微距照片。红色液体在皮肤纹理间流动,在手机闪光灯下呈现出不自然的荧光感。
他重新上了岸,开始沿着池边缓慢踱步,手电光束像探针一样扫过每一寸地面。
池边瓷砖是防滑的粗糙表面,白天被晒得发烫,此刻在夜风里迅速散热。
水渍尚未干透,到处都是客人惊慌逃离时留下的杂乱脚印。
在泳池楼梯上下口的位置,他发现了一条拖拽状的水痕,宽约十厘米,从池边一直延伸到距离泳池大约五米的一丛茂盛的旅人蕉后。
痕迹边缘不清淅,象是被人用鞋反复擦拭过。
简耀蹲下来,几乎把脸贴到地面上。
在手电斜射的光线下,他看见瓷砖缝隙里嵌着几颗极细小的、反光的颗粒。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抠出一颗,放在掌心。
这是一种透明的、不规则型状、直径不超过一毫米的化学物质。
他继续顺着拖拽痕迹往前。
痕迹在旅人蕉丛前消失了,但蕉叶上有几处不自然的弯折,其中一片宽大的叶子上,沾着一抹淡淡的红色。
简耀拨开蕉叶。
后面是酒店的空调外机围栏,铁栏杆已经生锈,底部堆着一些枯叶和杂物。
他用手电仔细照了一遍,在枯叶堆边缘,终于有了收获。
一个深蓝色的塑料瓶盖。
他撕下一大片蕉叶,用它捡起瓶盖,发现内侧有残留的红色染料,已经半干。
瓶盖规格是标准矿泉水瓶大小,但质地更厚,象是工业容器。
那么,瓶子呢?
他后退两步,视线在围栏内外扫视。
外机轰鸣,热风扑面。
围栏外是徒峭的山坡,覆盖着茂密的热带灌木,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缘。
如果我是作案者,制造恐慌后,我会把证据丢到哪里?
他想象着神秘人象扔手榴弹一般,将瓶子朝围栏外抛了下去。
瓶子在黑夜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了斜坡上,然后一路翻滚,翻滚,最后停在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黑色的斜坡底部。
他翻越栏杆,小心翼翼地从斜坡上爬了下去。
在斜坡的底部,他发现了一条敞开着的、狭窄的排水沟。
于是,他蹲下身,用手机电筒照进去。
沟里积着淤泥和落叶。
他找来一根折断的蕉枝,顺着水沟,沿着水沟像扫雷一般,边走边用枝条挑开淤泥和落叶。
终于,让他在靠近内侧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圆柱形的物体半埋在淤泥里,露出一截深蓝色的瓶身。
他弯腰,依然用蕉叶包着将瓶子捡了起来,捏在手里仔细观瞧。
深蓝色半透明塑料瓶,容量约一升,瓶身没有任何标签。
从敞开的瓶口看进去,能看见底部残留着少许暗红色液体。
他注意到瓶身中段有一圈轻微的凹陷,象是被什么有弹性的东西勒过。
他脑海中开始重建犯罪过程:
一个戴恶魔面具的人,潜入水池后,在秦洛洛身旁拧开装有红色化学物质瓶子的瓶盖,松手,瓶子短暂沉底,红色化学物质在池底局部释放;
与此同时,他迅速上了岸,用绳子拖拽的隐蔽方式将瓶子从泳池里拉了出来,一路拖到了旅人蕉的后面。
随后,他将瓶盖扔进了被当作垃圾的枯叶堆里掩埋好,再走到围栏边,将瓶身抛掉;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他摘下面具,重新混入惊恐的人群中,用鞋底试图擦掉拖拽痕迹,随后趁乱离开。
简耀将蕉叶连同包着的瓶盖、瓶身一起装进口袋。
回到泳池边,他再次看了一眼。
泳池里的水已经基本放干了,几名工作人员跳进了水池里,正在奋力清理红色的残渣。
“先生,我同事说你是警察?”经理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显然是刚才有人通知了他。
简耀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把经理晾在了身后。
他只是一个处在休假中的泰国警察,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暂时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经过康乐中心服务台时,他听见两个女员工在用印尼语低声交谈,似乎提到了“莱亚克”,他的出现立即让她们闭了嘴。
电梯上升时,简耀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刚才的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浮现:红色池水,秦洛洛苍白的脸,邱涛变调的呼喊,还有围观者口中“眼睛会发光的恶魔面具”。
莱亚克。
回到房间,他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
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但他还是觉得闷热,泳池边那种细密的恐慌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
他打开手机,连上酒店wi-fi,在搜索栏输入“莱亚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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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图片一点点浮现。
第一张图片就让他手指僵住。
那是一张印尼传统面具的照片:猩红色的脸庞,怒目圆睁,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尖利的獠牙,巨大的舌头挂到了胸口。
最诡异的是,面具顶部装饰着真实的、干枯的头发,在黑白照片里象一丛腐烂的海草。
下面的图片说明:
【莱亚克面具,用于驱魔仪式,亦为黑巫师所佩戴。】
继续往下翻。
维基百科词条:
【莱亚克(leyak),峇厘岛民间传说中的恶灵形态,常表现为漂浮的头颅与悬挂的内脏,夜间活动,以尸体、孕妇或儿童血液为食。
莱亚克魔怪之一的恶魔女王叫朗达(rangda),是与正义善良的巴龙(barong)永远战斗的食子恶魔,没人知道她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她的名字的意思是“寡妇”。
据说她是10世纪卡隆阿龙女王(calon arong)或11世纪玛亨德拉达塔女王(ahendradatta)的化身。
朗达在峇厘岛有着巨大的历史意义,时至今天我们看到的巴龙舞(barong dance)中,她仍在与巴龙在狂舞中搏斗。】
再打开一个社交媒体的网页。
翻了一会儿,他看见一个旅游博主如此写道:
【当地人相信,莱亚克实为活人所化。黑巫师通过修炼特定咒语,可使头颅与内脏在夜间离体飞行,化身为莱亚克,获取强大的力量。
据说这些巫师多半是为了延续生命,或者为了复仇,通过吸食孕妇与未出世的婴儿的血液,来维持自己的法力。
另一个说法是,它是那些死后不得安息的灵魂的化身。
这些人可能在生前犯过重罪,或者参与过邪恶的仪式,因而在死后会成为游荡的莱亚克,永远无法获得解脱。
它有时候还会伪装成人类,潜伏在村庄里,只有法力高强的巫师才能将其识破,因为它身上有一种腐烂的臭味……
想要杀死莱亚克,那就必须找到只有一颗脑袋漂浮着的莱亚克,然后用剑刺穿颈部,再刺穿头部。这样可以阻止莱亚克的头部重新回到身体上,并最终杀死它们。】
另一位博主写了一个莱亚克现身的“真实案例”:
【在20世纪初,一位荷兰殖民官员在峇厘岛一处偏远村庄访问时,听到村民们讨论一位巫师的死亡。
巫师生前曾使用禁忌法术被村民驱逐,死后就有多人声称,在夜晚见到一颗漂浮的头颅,在村庄的树林间游荡。
而村庄一名孕妇无故流产,让村民们坚信,这是莱亚克在作崇……】
而下面点赞最高的评论如下:
【我奶奶说,莱亚克最喜欢在安宁日前夜出现。因为那晚所有人都准备躲在家里,街道空荡,它们可以自由狩猎。
如果那晚你听见窗外有拖拽内脏的声音,千万不要开窗,不要回应,否则……】
简耀关掉手机屏幕。
房间陷入巨大的黑暗和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月光从阳台外面照了进来,让房间里朦胧可见。
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缝。
他看着它,觉得它正在缓慢延长,象一条黑色的蜈蚣在爬行。
他想起在酒吧,雷子对邱涛说的那句话。
“恶灵要找替身,总得有人当祭品。”
故弄玄虚。他意识到自己刚刚不自觉地冷笑了一下。
虽然他从小生活成长在同样宗教信仰浓郁的泰国,但也许是受母亲的影响,他从来就不相信有什么鬼魂恶魔的存在。
一切幻象皆由心生。
今晚发生的一切,一定是有个实实在在的人在作崇。
至于他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
也许,只是一场有点越界的恶作剧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上载来脚步声。
听上去很轻,很慢,拖沓着。
简耀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俯身贴近猫眼。
从猫眼看出去的视野扭曲,但足够看清:邱涛搀扶着秦洛洛,正从门口缓缓经过。
简耀连忙打开了门,叫住了他。
邱涛困惑地看着简耀。
“你是?”
“你好,我叫简耀,之前在小巴上见过你们。”
“哦。”邱涛看上去情绪低落,并无交流的欲望。
“怎么样?没事吧?”
“啊?”
“我是说你太太,之前在游泳池……”
“没事。”邱涛看上去疲惫不堪,“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身体无恙,就是受了点惊吓。”
简耀看向秦洛洛。后者微微低垂着头,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没事的话,我们先回房间了。”邱涛说。
“哦哦,稍等一下,”简耀回到房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眼镜,返回门口递给邱涛,“你的眼镜。”
邱涛接过来,狐疑地看着他。
“昨晚落在酒吧了。”
邱涛点点头,算是谢谢,然后将遗失已久的眼镜重新戴在了脸上。
他走到简耀隔壁的房间,摸摸出房卡,刷开门。在进门前的瞬间,秦洛洛突然停下,缓缓转过头。
她的视线直直地照向简耀,眼睛睁得很大,目光在走廊昏暗的壁灯下显得异常空洞,象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这一刻,简耀感觉她的眼睛穿透了他的身体,直视他的身后。
他回过头,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走廊。
当他再次回过头来时,夫妻二人已经进了房间,并关上了门。
简耀进了屋,关门,靠在门上站了整整一分钟,才缓过神来。
他拉上阳台一侧的落地窗帘,摸索着回床边坐下,手心全是冷汗。
理性上,他不相信任何神神叨叨的事物,但为什么还会如此反应?
平静了一会儿之后,他重新打开手机,他调出下午在沙滩净化仪式上拍到的那段诡异视频——
一个个本地妇女不受控制地大叫大哭,乃至昏倒在地,仿佛被什么邪灵附身了一般。
等等,那是什么?
他静止了画面,将目光放在画面的左上角,放大,再放大,在沙滩的角落,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张没有身子、只有悬浮在空中的人脸轮廓。
脸部的样貌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对方是满头白发。
简耀熄灭屏幕,房间彻底沉了黑暗。
这一次,黑暗似乎有了型状,有了体温,有了呼吸。
它从墙角漫出来,从天花板压下来,从地板缝隙渗上来。
它缠绕他的脚踝,爬上他的脊背,钻进他的耳膜。
他听见了声音。
轻微的,细碎的,像无数只脚在柔软地毯上摩擦的声音。
从门外传来。
从天花板传来。
从浴室传来。
他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但声音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淅了。
现在他听出来了,那是无数个声音在吟唱,凯卡克舞的吟唱,在大脑深处隐隐回响:
恰克。
恰克。
恰克。
整个黑夜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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