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泰国曼谷。
简耀沉默地走在熙来人往的街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一个黑点,不敢有丝毫放松。
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与他擦肩而过。
一个背着双肩旅行包的漂亮白人年轻女孩试图拦下他,用英文询问某家咖啡馆的正确路线。
“exce ……”
但他根本置之不理,直接走了过去。
他只是保持着视线不偏离,脚下稳步前进,对周遭的一切都完全忽略不计。
人流、楼宇、车辆、音乐……被他以一种强大的专注力屏蔽掉了。
黑点突然停住了。
他立刻也停住。
那个穿着黑色t恤的光头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蹲了下来,开始系鞋带——右脚的鞋带在他开始实施跟踪之时,就已经被故意解开了。
无数的腿和鞋从他身边掠过。
他微微抬头,目光从这些小腿缝之间穿通过去,看向自己的目标。
光头男此时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朝前走去。
不过看上去好象加快了速度。
没有尤豫,他再次起身,以同样的速率追了上去。
这场跟踪已经持续了快半个月了。
说实话,这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侦查任务,纯粹是他个人的意愿。
自从得知这个王八蛋即将出狱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行动起来。
他查阅了这个名为阿查的男人二十多年服刑的所有记录,研究法律上对这一类罪犯的加刑处理,在确认无法阻止其即将走出监狱大门、重新来到社会上之后,他的内心就再也无法安宁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曾在市场内无差别枪杀六名手无寸铁的普通市民的恶魔会在监狱里待一辈子,被严加看守,绝无活着出狱的一天。
然而,泰国糟糕的司法体制还是决定给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重生?简耀一想到在媒体上看到的这个词语就作呕不止。
他都没死,谈何重生?
如果他都有机会“重生”,那么,那些被他无辜杀死的人怎么办?
他们能“重生”吗?
因他们的死亡而导致的破碎家庭能“重生”吗?
他们那些失去依靠、生活从此一落千丈的孩子们能“重生”吗?
去你妈的“重生”!
而最关键的是,他根本不相信这种人渣会有向善的一天。
绝不相信。
恶魔就是恶魔。
二十多年的囚禁只是暂时困住了他的肉体,流淌在其血液中的恶的因子迟早会再次显山露水。
听说这畜生在监狱里信了佛教,整天诵经、打坐、修禅、在狱友之间弘扬佛法?
去他妈的吧。
我倒要看看你要伪装到什么时候。简耀冷笑道,别让我逮到你。
于是,从阿查出狱那天起,简耀就开始对其实施了跟踪。
他相信狐狸终究是会露出尾巴的。
等着瞧吧,到那一天,我要亲手抓住你,然后把你重新投入监狱,让你永远无法翻身。简耀暗自发誓。
“耀,你有点走火入魔了。”
在数次迟到、旷工、无法完成本职工作之后,局长把他叫到了办公室,询问他原因。简耀毫不避讳,如实相告。
“局长,你一定要相信我,这家伙迟早犯事。”
局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然后说出上面那句话。
“我没有,我很理性。”
“你要知道,作为警察,我们办案是需要讲究证据和流程的。”
“我知道,所以我暂时只是跟踪盯梢。”
“可是你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盯死他就是我现在的工作和生活。”
“他还没有犯事……”
“等他犯事就晚了。”
局长叹了口气。
“耀,你太感情用事了。”
“我没有……”
“不能因为他杀死了你的父母,你就有理由这么做。那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你应该从里面走出来,向前看,而不是任由自己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简耀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
“局长,你还是不相信我。”
“这跟相不相信没有关系。本质上,问题不在他身上,而在于你自己怎么突破心魔。”
简耀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局长的警告并没有让他放弃跟踪。相反,他反而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他不需要去说服别人怎么看待阿查,更不需要别人来说服他怎么看待自己。
他很清楚自己是谁,也清楚阿查是谁。
里面有个人情感的因素吗?或许吧,但他认为,那又没错,何况并不影响事情的本质。
事情的本质是什么?
很简单,阿查就是一个恶魔。
这就够了。
一次就够了,他不希望这个恶魔再伤害其他无辜的人,尤其是他已经提前预知到了这一点。
他时常会想,当年如果自己年纪够大,提前一步见到阿查,也许就能阻止一切的发生。
即便父母遇害时,他才只有八岁。
枪声响起时,他正在三公里外的小学课堂上偷偷看《灌篮高手》的漫画书,被红头发的樱木花道逗得傻笑不止,以至于被老师当场逮到,课后在走廊上罚站。
当前来报丧的警察一脸严肃地朝自己走来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产生了翻天复地的变化。
在跟踪了几乎整整一天之后,情况出现了。
简耀看见他在一个路口停住不动了,然后在原地徘徊,不断抽烟。
半小时,17根只抽了一半就扔掉踩灭的香烟,左顾右盼的神情,一切都说明他正处于情绪高度紧张中。
他在干什么?
等人吗?
还是在等什么作案的时机?
简耀仔细观察了一番周围的情况,再依据阿查眼睛不断刺探的方向,得出了结论。
这个结论让他大吃一惊,汗毛倒竖。
在距离这个路口只有二十米的位置,有一所小学。
由于校门比较不起眼,而且还未到放学时间,因此一开始简耀并未注意到它的存在。
直到他听见了铃声。
放学的铃声。
很快,校园里传来了孩童喧闹的声音,再看阿查,他扔掉了只抽了两口的香烟,用脚尖用力踩灭,然后缓缓朝校门口走去。
简耀紧张到了极点。
之前他一直认定阿查会做点什么违法的事情,可当后者真的开始行动时,他又有点手足无措。
校门正慢慢打开,无数的孩子即将从里面涌出来,而眼前的这个人,曾是射杀六名成年人的残忍刽子手。
这时,他才清淅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危险。
打电话叫救援已经来不及了,无论如何,他都得放手一搏,阻止对方行凶。
于是,他迈开步子,朝阿查的背影追了上去。
已经有孩子出来了。
他们背着书包,满脸笑容,奔向等在校门口的爸爸妈妈,享受离开校园的欢喜。
他离阿查只有十米了。
突然,阿查停了下来,默默地看着那些天真无邪的快乐花朵。
简耀注意到,他的手伸向自己的夹克内侧,然后,一样黑乎乎的东西被掏了出来。
是一把左轮手枪。
简耀脚下一软,差点大声尖叫。
阿查再次动了起来。
他的手臂向下垂着,枪就这么握在手里,枪口朝下,但随时准备抬起来,朝人群射击。
在这个疯狂的杀手正前方,一个妈妈正蹲着和自己的儿子说话,这时,她也看见了阿查和他手里的枪,瞬间惊呆了,一把抱住自己的孩子,恐惧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相距只有五米了。
阿查缓缓抬起了枪口。
不,不要。
简耀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朝阿查猛扑过去。
在枪响的前一秒,他成功将阿查摁在了地上,然后用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反剪了他的双手,用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哭起来。
这么多年来,他无法亲手逮住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的遗撼终于得到了弥补。
最关键的是,他拯救了无数孩子的生命。
他相信自己就算再当一辈子警察,人生也不可能比这一刻更高光的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彻底傻眼了。
那个只有六七岁大的男孩从自己的母亲怀里挣脱出来,跑到了简耀和阿查的面前,先是看了看他,然后低下头,对阿查喊了一声:爸爸。
爸爸?简耀懵了,完全搞不懂面前的状况。
随后,他被那女人一把从阿查身上推开,并把这刽子手从地上扶了起来,接下来泼妇一般一边用泰语斥骂简耀,一边用对他拳打脚踢。
“你干什么?”在脸上挨了一巴掌后,他捂着脸不解地问道。
“干什么?我问你干什么?为什么铐我的丈夫?”
“你的丈夫?他?”
“对啊,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
简耀更加迷惑了。
阿查在监狱里坐了二十几年牢,半个月前才刚放出来,哪来的妻子和七八岁大的儿子?
事后,他才了解到,原来阿查在狱中曾贿赂狱警,隔三岔五让自己的女朋友进来探视,并发生了关系,导致后者怀孕生子。
而在孩子出生之后,这个女人也经常带儿子来看阿查,叫他爸爸。
监狱丑闻曝光之后,社会影响极为恶劣,当时的泰国副总理阿努廷已对此事表态“零豁免”,并激活全国惩教机构排查,原监狱长被调离,14名狱警停职,20名管理人员纳入调查,也算给了公众一个交代。
而局长也要求简耀给一个交代。
阿查出狱后,找了个机会来看儿子,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被人当着自己孩子的面,认作坏蛋扑倒在地,戴上手铐。
他气得发疯,找了律师要控告简耀,不仅要求道歉,还要赔偿精神损失费。
至于那把左轮手枪,经查验不过只是一个玩具罢了。
最终,事情还是被摆平了。
阿查居然谅解了他!
这个自称已经笃信佛教的男人宣称,冤家宜解不宜结。
他说,只希望简耀能去给自己的孩子道个歉,就既往不咎。
局长也劝他这么做,毕竟警察袭击市民的社会影响实在太恶劣的。
简耀决不道歉。
这个世界简直太荒谬了,他想,一个杀父母的仇人,一个恶贯满盈的罪犯,现在居然反过来成了大善人,居然对他“宽宏大量”,居然要他这个受害者家属去道歉……
去他妈的。
“大不了我辞职不干的。”他对局长说。
事情到了这一步,除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简耀没过去。
他依然坚信自己的观点:阿查就是一个暂时还未露出尖角的恶魔。
一个月后,他被心理医生判定为一个心理健康出了问题的警察,强制休假,独自掉到了这个到处都是神魔的岛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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