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司礼监值房。
王承端坐案前,右手边搁着一盏浓茶。
茶已凉透,不饮,亦不换。
他从潜邸时便跟着周景帝,自太子府管事太监一路做到司礼监。
踞内廷宦官之顶点,一切事务转呈皇帝的最后一道关口。
便是朝堂上的阁老们见了他
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王公公”。
故而,他王承在司礼监坐镇这些年,什么样的奏疏不曾见过?
言官的弹章、边关的急报、六部的题本
每日自他手底流过数十道,扫一眼题头,便知分量几何。
可这道疏不同。
它不沉,却烫。
不是一块石头,是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
这时,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凑到近旁,往茶盏里续了热水
又觑了一眼案上那道奏疏,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祖宗,这票拟可是三意呈,您看”
“看什么?”王承抬起眼皮,冷冷扫了他一眼。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手里铜壶险些没端住。
“票拟是内阁的事,转呈是司礼监的事。
内阁把票拟送过来,司礼监往御前递,这是规矩。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替咱家看了?
还是说,我平日里纵着你们吃沈端那点好处,吃得你们忘了自己是谁了?”
小太监连声道“不敢”,躬着身子缩回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呵,别忘了自己的祖宗是谁。”
说完,王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道奏疏之上。
他没有资格,也不必细览疏中内容。
奴才有奴才的分寸。
哪些是皇帝该看的,哪些是奴才该知道的,自有量。
所以王承只看该看的东西。
上疏款:魏逆生、王堪。
一个冯衍的门生,一个清流的苗子。
票拟栏中,宋岳拟“呈”,寇元拟“呈”
方祁拟了一个不甘不愿的“呈”,二比一。
封套上那枚铜符,刻着一个“谏”字,是太宗皇帝留给清流言路的一道护身符。
这些,便足够他掂量出这道疏的分量,也足够他做出决断。
同时,这封奏疏,像三把钥匙,分别攥在三个人手里。
魏逆生递出了第一把,宋岳与寇元递出了第二把
而今第三把,就搁在他王承的案头。
他若连夜呈送,必惊扰圣驾。
若压到明日,沈端一旦知晓,便会想方设法将这道疏截在中途。
但他不是方祁,方祁是沈端的人,王承是皇帝的人。
于他而言,冯党、沈党、清流,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需要知道的事,他必须让皇帝知道。
至于皇帝如何裁决,那是皇帝的事。
奴才替主子做了主子的主,那是死罪。
于是王承果断将奏疏重新放回封套
把内阁票拟夹于封套外侧,而后站起身来
从椅背上取下那件御赐的貂鼠皮大氅
目光扫向角落里低头不敢出声的小太监
“传话下去,往乾清宫。
今夜之事,谁敢泄出去半个字,当场打死。”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
周景帝并未安寝,披着一件氅子,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折子。
王承躬身趋入,跪呈奏疏之时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手中朱笔未停。
王承跪在地上,将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翰林院修撰魏逆生、编修王堪,走通政司直送内阁。
内阁今日轮值宋岳、寇元、方祁,三人票拟皆呈御览。
老奴不敢擅专,连夜送来。”
周景帝没有接话,伸手拆开封套,将奏疏展开,低下头,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呵,有意思。”良久,才缓缓合上奏疏,开口时语气平静,字字入骨
“是柄干干净净的剑。
不挟私利,不言党争,从头至尾只说粮储之事。
这三年的一声不吭,朕还当魏子哑了呢。”
王承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王承。”周景帝唤了一声,语气平淡。
“老奴在。”
“你说,这粮食,是进了他们的肚子,还是进了朕的国库?”
王承脊背骤僵。
这话问得平淡,可语中藏刀,割人心。
朕知道有贪腐,但究竟是谁在主使?
是底下人胡作非为,还是整个户部都烂了?
倘若整个户部都烂了,那坐在户部顶上的那个人
沈端,他干不干净?
“老奴不敢妄言。”王承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触地
“仓场之事,自有法司勘核。”
周景帝没有追问,本也没指望他回答。
周景帝目光复又落回奏疏,翻至其中一页
手指点着上面几个人名,又问了一句
“张懋、李瀚、赵鼎。
三个御史,巡了三年仓,上了三年疏。
张懋疏请拨款修缮仓廒,李瀚直书‘名为常平实为常虚’
赵鼎在苏州开仓验视,查出账面八万、实存不满五万。
这三个人,两个被贬,一个死在任上
呵呵,他们上疏的时候,怎么没人来告诉朕?”
“老奴有罪。”王承神色惶恐,直接跪伏下去
“当年御史们的巡仓疏,皆是走通政司进内阁、内阁票拟后呈司礼监。
老奴记得,这些疏流入内阁之后
俱被票了‘留中’或‘交部议’,此后便没了下文。”
周景帝并未发怒,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沉地盯住王承。
过了许久,才再度开口,问出了第三句话
“冯衍病了么?疏至前就请了明日的朝会。”
“还是说”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的弟子替他写了这道疏,自己却在府里一声不吭。”
这一句,比前两句加起来都重。
王承是冯衍的旧交,当年在潜邸时便与冯衍相熟。
皇帝这句话,表面是在问冯衍的身体,实则是在问
冯衍,你这老狐狸,是在用你的弟子和清流,给朕递刀么?
这把刀递到朕手上,你让朕砍谁?
砍沈端?砍了沈端,谁来替朕收复甘肃?
不砍沈端?不砍他,大周的常平仓还能撑几年?
王承知道这话没法接,只得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朝堂上的事,老奴不敢置喙。”
“你倒是个葫芦嘴的。”
周景帝将奏疏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与那些等着明日早朝呈报的折子归在一处
“明日早朝,将这道疏当众念给朕听,也念给满朝文武听。
朕,要听听他们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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