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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乡,顾名思义,此地聚居的以陈氏宗族为首,也有小部分外姓人杂居。这里的私塾,由陈氏宗族出资办的,也是方圆百里内唯一的学堂。

为了把沈明玉送进去,裴书悯跑前跑后打通关系,又多补贴了私塾先生一些束脩。

等他交完钱,全身的家当已经所剩无几了。

裴书悯摸着空当当的褡裢,略有一丝浮窘。不过很快,他又吸了吸屋外的新鲜空气,快步走出长廊。

“玉娘,都办妥了。”

沈明玉挎着小粉包袱,站在明晃晃的日头下。朝阳灿烂,映出她雪白又淳朴的脸蛋。

初来乍到这种地方,隔了一堵矮墙,似乎还能听到隔壁夫子的念书声。她的眼眸小心翼翼,左瞧右望,整个人略显局促。而这不安之中,似乎又揣了某些向往。

“贵吗?”沈明玉踱到比自己高了半截的少年身前,小声地问。裴郎今早说,过来就是问清费用的。她想,要是贵就不上了,裴郎挣钱也不容易。

“不贵啊。”

裴书悯眉梢轻扬,拉住她的手,边走边说:“你猜花了多少?”

“十两吗?”

他摇头。

“八两?”

他继续摇头。

“也不对……那是多少呀?”

“不到二两。陈族长与我认识,只收了这些束脩,我们还剩许多呢。”

裴书悯回头,眼眸清亮地望她:“这二两银子,要不了多久也能挣回来。所以玉娘,你就别担忧,安心去学吧。”

***

沈明玉上学堂的日子,可谓平静又安逸。

她被带到了一位老塾师的班里。

这个班以启蒙入学为主,混杂了各层年龄的学子。有小至六七八岁的,也不乏中年奋起,三十岁来读的。

因此十六岁的沈明玉,在其中倒算尚可,她被归到了大孩子那一类。

夫子的授课,从教《三字经》、《千字文》的认字开始。

私塾的瓦屋并不大,坐了十几个学子,只有外廊那面墙开了两扇柴窗。

老塾师对书而念,手握戒尺踱步屋中。沈明玉坐在破旧的木案边,瘦小的身板挺得端正,目光落在黄纸的字上,听夫子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些方块字随着老夫子厚沉的声音,一蹦一跃进了她的眼睛,大脑中。她似乎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只那么一眼,便悄然都记住了。

散学是在傍晚时分。

陈乡离白云村不算太远,沈明玉背起小包袱,走半个时辰就到家了。

偶尔不忙的时候,她一放学,还能看见等在大门旁边的少年——他一身粗布麻衣,却在夕阳下碎满了金光,于微风中岿然不动,衬得身影更加高大。

沈明玉在读书上是有慧根的,短短一个月,就进步飞快,把书上的字都识全了。就连裴书悯考问诗文,她不仅绕绕上口背出来,还能解出身后的词意。

裴书悯简直叹为观止。

到了某日入睡前,裴书悯抱着她一顿夸赞。夸完了,便开始笑笑地畅聊,白日做梦般:“玉娘你记性真好,也聪慧,是块读书的好料,比我从前许多同窗都要有潜能。只可惜当今朝廷女子不能为官,若我是皇帝,一定会留意选用你的。”

沈明玉窝在他怀里,突然好奇问道:“若你是皇帝,还会娶我吗?”

裴书悯只看着,没有说话。

都说夫妻做到最后,腻味了,只剩相看两相厌,这句话果然没错。

沈明玉有些失望,本以为裴郎会温情确切地说,明玉,我当然娶你。

再不济也会装装样子,毕竟他们新婚燕尔,才不到一年呢!没想到他装也不装,居然沉默地思考起来。

沈明玉不解气地去抓他,挠他胳肢窝。他痒得笑出声,抱住人折腾,这猛一翻身,便让沈明玉骑到了他劲瘦的腰腹上。这时裴书悯却止住笑声,专注的眼眸在昏暗帐子里静静望她。

氛围变得静谧,沈明玉一时呆愣,也忘记了挠。

突然,她脑袋被裴书悯的掌心往下一按,鼻息相接。唇,就在此刻被顺势咬住了。

大脑变得混沌,热气弥漫的亲吻中,她的目光逐渐迷离……两道身躯翻来覆去,从上天入地,到后来云雨交融,天地混沌初开……

裴书悯终于松开了对她后颈的压制,抱住她发软湿濡的身躯,微喘里带着低低的笑声:“被吓到了,玉娘?是不是怕我不娶你?我当然会娶啊,我可是你的夫君啊……”

***

到了月底秋收最忙的时候,老塾师特特放了几天假,让学子们回家帮做农活。

裴书悯没有田地,所以只在自家院子的篱笆旁围了块小菜田,另外养了两只的鸡,用来下蛋。

这两只鸡被裴书悯喂得又肥又漂亮,沈明玉悠闲时,就喜欢盯着它们的翎毛看,还有又长又弯、颜色鲜艳的大尾羽。

成亲已经过了大半年,而裴书悯与张伯的营生也在蒸蒸日上。他帮着村人往平阳县卖了不少药材,远比以前大家采药、卖给乡绅挣得多,他也成了村民嘴里最会挣钱的少年。

但名声也不全一致都是好的。

比如,河边那个瘦竿男人,就会叼着根禾莠讽刺:“说他读过书有见识,我看也没聪明到哪里去,居然干起最轻贱的商贾活。我表弟呐,跟他一块上过学堂的,人家考中了举人,在县城最大的私塾教书呢,受人爱戴。他没找到教书活,该不会学艺不精,私塾不愿收吧?”

每当听到这话,沈明玉都会抢来秋娘家的狗,狠狠威胁瘦竿:“你再乱说!我就放大黄咬你!”

瘦竿小时候被狼狗追得满山头跑,最怕狗,一看见大黄吠叫就吓到躲进自家门。嘴上还不服地囔囔:“你个死娘们,我又没说错!技不如人还不让讲了!有能耐他也找个私塾教,看人家收不收就完了!”

“你也说了,你表弟那是考中举人!我家裴郎又没去考!”沈明玉气得直拍他家门,一手牵住汪汪叫的大黄。

最后只能秋娘来劝架,“明玉,算了算了,他就是个二赖子,游手好闲、混账得很,咱不跟他一般计较。”

沈明玉当然不会跟这种人较真。

只不过驳完,心里却空落落的。

裴郎小时候穷,只读三年就没继续读了。要是再有点钱就好了,他很喜欢读书,有钱读说不定也考上了举人呢。

***

光靠两地来回跑,也不是长久之事,总要有个扎根地。裴书悯想在平阳县租一间铺面,于是便联络了友人——此人是他从前读书时的同窗,姓杨,单名一个慎。

杨慎托家中关系,如今在平阳县的驿站做了个差吏。

裴书悯等下值后来找人,杨慎先前收到信件,已帮他搜罗了几家铺面,这回就是带裴书悯亲自走走看看的。

这些铺面都在县城人多的地段,全都看完后,杨慎说:“方才咱们看的那家,租金最低,才别人的七成。便宜是便宜,但铺子太破旧了,只怕引不来客,所以留到最后才给你说。”

“这几家看下来,裴兄你怎么想的?若是都不中意,要不我再找找……”

“不用了三郎,最后一家挺好,我回头看看能不能与那主人再讲点价。”

杨慎惊诧地望他。只见裴书悯抚了抚袖口的皱,徐徐思量笑道:“我一定要好地段,自然租钱就贵。要地段又要便宜的,哪有这白白的恩惠给我呢。最后这家,我看挺好的,虽然破了些,但不碍事。再去找新铺面,可能也差不了多少,还要劳累你一番。”

“什么劳累不劳累的,我倒是还好,也就下值走一趟的功夫。”

“哦对了。”

裴书悯从褡裢里摸出一小座石台,有男人两拳头大。杨慎素来喜欢收藏奇石,为了感谢他这些日子奔走忙碌,裴书悯便去淘了这块。

杨慎看见东西,惊讶了下。虽喜欢得紧,却依旧罢手不收。裴书悯只好笑道:“收下罢,我要是用银钱谢你,你必然不收。你我之间不好论钱,这赏石送你最好不过了,你若不要,我留着又有何用。”

波涛激啮而为嵌空,浸濯而为光莹。

这块太湖石长得实在漂亮,杨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清楚裴书悯的为人——此人就像山上的顽石,别人对他的恩,总记得清清楚楚,涌泉相报,不报便过意不去,但同时气性也足。

杨慎还记得当初做同窗的日子,有人在夫子那儿诬告自己偷东西,还是小少年的裴书悯,极能耐地帮他找来证物,只因为他曾把娘做的馍馍分给过裴书悯。

那人被夫子训诫,气不过,又不敢欺负杨慎,就找来兄弟欺负无父无母、无人撑腰的小少年。

当时裴书悯被打得满身是血,也硬是咬牙忍住,不肯弯一点腰。

然而报应会到,没几个月,这伙人上山玩突然掉进了猎人陷阱,最后饿得奄奄一息才被找到,几乎都快没了命。

这些也都是裴书悯做的。此事除了他这个好友知道,就只剩下夫子。

最看重的学生做出这种事,夫子怒得打了裴书悯几十戒尺,骂他太过睚眦必报。

而杨慎却不如此认为,他最佩服裴兄的也是这点。因为自己就是个十足十的烂好人,裴兄身上,有他所没有的东西。

逛完铺面后,杨慎送他一块离开,搭上去城门的牛车。

彼时正值傍晚,牛车过市,一处处的小摊摆了起来,叫卖此起彼伏。

杨慎无意间望见一个卖花的蓝布少女,目光驻留了下,不自禁想到了在裴兄家看见的那个少女——她虽然编着辫儿,布衣朴素,可她抱着竹篮,站在日光下露出两只小笑涡时,明媚又耀眼。

“对了裴兄,你和嫂嫂也成婚大半年了,她有什么消息不?”

“什么消息?”裴书悯显然没听懂。

杨慎笑了笑,眯眼睛挤兑他。

裴书悯突然回味过来,脸庞出现淡淡的红晕。藏在袖里的指骨隐蜷,却又没事人的轻咳一声,“还没呢,我……”

他又看向杨慎,仿佛探求新知,认真问了下:“一般而言,有这么快吗?”

“有吧?我大嫂刚嫁过来半年就有了,我二嫂那更快,两个月就怀了。”

裴书悯若有所思地垂眸。

“那……我回去再看看。”

车夫在前面赶牛,两人靠着茅草堆,一路聊着。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当他们来到城门时,却已下了钥,小吏们正在挥退要出城的散民。

杨慎连忙拉了个商人询问:“这往常不是酉时才下钥吗,怎么今日天没黑,就关门了?”

“哎,我也不知呢!官爷啥也没说,我还等着货能进城,看来今夜是成不了咯。”

那商人挤眉弄眼,突然靠近他们,压低了声:“我们这些走南闯北的人,消息比那些官爷还灵通。你听不听?听的话......”

商人神秘一笑,搓了搓食指。

杨慎无语:“就说两句话,你都要收十文钱啊!真当自己舌头雕金花呢,真是无商不奸......”

话音未落,那商人掌心突然多了十枚铜板。

裴书悯示意他说。

商人见钱眼笑,迅速收好才低声道:“我听走南闯北的弟兄说,今年年初,很多州县都出现了黑马兵。”

“就是那皇城来的黑马兵,威风凛凛,送密令的。”

从前大家只能在说书茶巷听到,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如今却眼睁睁见到了。这穷山恶水的地方,黑马兵一出,意味着那遥远的皇城有变动。

商人刻意压低了嗓音,“小道消息啊,据说有大人物到咱们平阳县了!那大人物是从皇城来的,好像要寻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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