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山关,中军大帐。
火把噼啪燃烧,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
沙盘横在中央。
一面黑旗插在陇山关,孤悬西北。
三面红旗,则从雍州、陇右、潼关以东压来,象三条正在收紧的铁索,要把整个凉州勒死在关内。
徐茂公快步入帐,将一封密报呈到李道宗案前。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比往日更冷。
“殿下,神京八百里急报。”
“干帝下了死诏。”
“三路合围凉州,纸面总兵力——六十万。”
六十万。
这三个字一落,大帐之内,火光似乎都沉了一瞬。
沉青岳站在沙盘旁,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是边军出身,太清楚六十万大军意味着什么。
大干立国三百年,除了开国之战,从未如此倾国用兵。更何况,这六十万不是去攻蛮族,不是去平外寇,而是来围剿一位藩王。
围剿凉州。
围剿李道宗。
可真正让沉青岳心头发寒的,不是这份军报。
而是帐内众将的反应。
没有慌乱。
没有骚动。
甚至没有一丝退意。
程咬金抱着膀子,冷笑不止。
薛仁贵立在火影里,手掌按着戟杆,眼神象一柄已经出鞘的刀。
李靖神色平静,仿佛沙盘上压来的不是六十万大军,而是一局早已算完的棋。
李道宗坐在主位,只扫了一眼密报,便随手扔在案上。
“念。”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帐安静下来。
“让诸将都听听。”
“干帝为了杀本王,究竟备了多大的阵仗。”
“是。”
徐茂公上前一步,执起长杆,点向雍州方向。
“第一路,雍州牧崔令川。”
“收拢残部,强征民夫,号称十万,如今屯兵陇道之外。”
长杆一转,落向西北。
“第二路,陇右诸郡兵马奉旨集结,预计十万。不过各郡号令不一,最快也要二十日后才能成军。”
最后,长杆重重落在潼关以东。
“第三路,中央禁军。”
“先锋二十万,已自神京出发,昼夜兼程直扑雍州。”
“其后,还有二十万禁军主力跟进。”
“此四十万,皆为大干甲士精锐。”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寂静。
沉青岳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单膝跪地。
“殿下!”
“局势危急!”
“末将请令,立刻收缩兵力,调凉州各部入陇山关,以关为壁,以险换时,以守待变!”
这话一出,程咬金当场瞪圆了眼。
他一步踏出,铁塔般的身子压到沙盘前,蒲扇大的手掌“砰”一声拍在案上,震得小旗乱颤。
“死守?”
“沉将军,俺老程听不得这两个字!”
“六十万怎么了?他们敢来,俺老程就敢砍!”
“守在关里等他们扎稳营盘、调齐粮草、摆开阵势,然后把咱们困死?”
“那不是守,那是把脖子伸出去让人套!”
沉青岳咬紧牙关。
“程将军,这是打仗,不是逞一时血勇!”
“逞血勇?”
程咬金眉毛一竖,刚要骂回去。
“够了。”
李道宗抬手。
帐内瞬间安静。
他没有看程咬金,也没有责备沉青岳,只是将目光落在李靖身上。
“药师。”
“你说。”
李靖一袭青袍,缓步走到沙盘之前。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儒雅平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紧张。
他看了一眼三面红旗,忽然笑了。
“沉将军说得没错。”
“兵法不是儿戏。”
沉青岳一怔。
程咬金也愣了一下。
李靖抬起长杆,先点在陇山关,又缓缓扫过三路红旗。
“可大干这位皇帝,偏偏把仗打成了儿戏。”
沉青岳忍不住问道:“李元帅何意?”
李靖淡淡道:
“三路合围,看着声势浩大,实则犯了兵家大忌。”
“分兵。”
他长杆落向雍州。
“崔令川这十万,离我军最近。”
“可他们刚在凉州吃了败仗,残部未整,士气已衰,又强征民夫充数。”
“这是疲兵。”
长杆再点陇右。
“陇右诸郡,号称十万。”
“但各郡兵马尚未整编,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号令不一。”
“这是乱兵。”
最后,长杆落到潼关以东。
“真正有威胁的,只有中央禁军先锋二十万。”
“他们甲胄齐备,军纪森严,昼夜兼程,确实是硬骨头。”
说到这里,李靖目光微冷。
“可他们也有一个致命问题。”
“孤军先行。”
“后续主力未到,雍州支点未稳,粮道又被拉长。”
“只要我军先破崔令川,禁军先锋赶到雍州时,便不是合围我军。”
“而是自己撞进我军刀口。”
沉青岳瞳孔一缩。
李靖一句一句落下,像刀锋切开迷雾。
“近者已疲。”
“远者未成。”
“强者孤进。”
“六十万若齐压凉州,我军确实要避其锋芒。”
“可他们偏偏前后不接,快慢不一。”
他抬手,将一面黑旗稳稳插在陇山关外。
“这不是天罗地网。”
“这是三只脖子,分开伸到了殿下刀下。”
大帐之内,呼吸声陡然一重。
沉青岳只觉得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是啊。
朝廷根本不知道凉州真正的底细。
在干帝和满朝文武眼里,李道宗手中不过几万边军残部,所以他们才敢分兵压来,想一点点勒死凉州。
可真实的凉州呢?
沉青岳下意识望向帐外。
夜色之下,营火连绵,甲光如林。
这里藏着的,不是几万残兵。
而是百万大唐军势。
朝廷以为自己在围猎。
实际上,他们是在把分散的兵马,一口一口送到李道宗面前。
李道宗冷笑一声。
“算得很精。”
“本质上,还是送菜。”
帐中众将顿时低笑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轻慢,只有压抑已久的杀意。
薛仁贵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末将请战。”
程咬金立刻跟上,嗓门震得帐顶发颤。
“殿下,给俺老程一路兵马!”
“俺老程先去把崔令川那狗东西的营盘砸烂!”
李道宗没有立刻答话,只看向李靖。
李靖微微颔首,继续说道:
“此战的关键,不在能不能赢。”
“而在能不能赢得够快。”
“百万大军是我军底牌,不必一口气全压出去。”
“陇山关为锚,先取近敌。”
“十二日之内,破崔令川,踹开雍州门户。”
“雍州一破,禁军先锋便失了合流之地。”
“到那时,主动权尽在殿下手中。”
沉青岳胸口剧震。
他终于明白了。
真正危险的不是六十万。
而是时间。
若等三路兵马合流,局面自然麻烦。
可若在禁军抵达之前,先把崔令川这一路打掉,所谓三路合围,当场便断一条腿。
李道宗缓缓起身。
他伸手按住案边的天子剑,眸光扫过沙盘,声音低沉得象铁石相撞。
“守?”
“本王从掀桌那天起,就没想过守。”
“守,是等旧朝喘过气来。”
“攻,才是把他们的节奏踩烂。”
他抬眼,目光定在雍州那面红旗上。
“崔令川不是在陇道外等着吗?”
“那就先吃掉他。”
“十万疲兵,本王收了。”
“至于禁军——”
李道宗眼底寒光一闪。
“等他们赶到,只会看见一面新的旗。”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斥候掀帐而入,单膝跪地。
“启禀殿下!”
“凉州急信!”
徐茂公接过信件,一眼扫过,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殿下,房大人已将后方安置妥当。”
“凉州全境进入最高战备。”
“五万民夫动员完毕,辅兵营全部就位。”
“第一批三十万石粮草与军械,已经预置到陇山关后营。”
帐内众将眼神一亮。
仗能不能打,不只看前线有多少刀。
还要看后方有多少粮。
房玄龄在后,凉州便稳如磐石。
李道宗点了点头。
“房玄龄在后,本王便能放心往前杀。”
他迈步走到沙盘前,指尖轻轻敲了敲案边。
“仗要打。”
“旗,也要立。”
众将神色一凝。
李靖眼中精光微闪,已经明白了李道宗的意思。
李道宗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没有旗,这百万将士在旧朝口中,终究只是叛军。”
“有了旗,他们便是开国之师。”
“旧朝拿边军当弃子。”
“本王偏要让这些弃子,做新朝的功臣。”
他的声音不大,却象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口。
“自今日起,称唐建制。”
“本王要让天下人知道——”
“凉州起的,不是反旗。”
“是新朝国运。”
大帐之内,先是一片死寂。
下一瞬,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称唐建制!
这四个字,像火一样烧进了每个人心里。
从今以后,他们不再只是被大干追杀的乱臣贼子。
他们要亲手打出一个新王朝。
他们要做开国之臣!
沉青岳只觉得胸中热血轰然冲顶。
他膝盖一软,重重跪地。
“末将沉青岳,愿为殿下死战!”
他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却更重。
“愿为大唐死战!”
帐中众将齐齐抱拳。
“愿为大唐死战!”
声浪震得帐中火把疯狂摇曳。
可就在这股炽热气氛攀到顶点时,帐外又一道急报撕裂夜色。
“报——!”
百骑司暗桩疾步冲入大帐,抱拳急声道:
“紧急军情!”
“禁军先锋加快行军!”
“最快十二天后抵达雍州!”
“届时,崔令川残部将与禁军完成合流!”
十二天。
这三个字一落,帐中热意瞬间被压紧。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李道宗身上。
十二天内,若不能击溃崔令川,雍州之外便会出现三十万合流大军。
到那时,再想速胜,难度必然暴涨。
李道宗却没有半分迟疑。
锵——
天子剑出鞘。
寒光映得满帐火色都冷了三分。
李道宗抬起剑锋,直指沙盘上那面雍州红旗。
“十二天?”
“够了。”
“在他们合流之前,本王先把这场仗打完。”
他声音森寒如铁。
“拿崔令川这十万兵马——”
“祭我大唐第一面军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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