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山关,中军大帐。
李道宗那句“打完再祭旗”,象一把火,直接砸进了滚油里。
大帐之内,所有将领的眼神都亮了。
没人再提守。
也没人再问能不能打。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沙盘上。
怎么打。
先杀谁。
从哪一路下刀。
李靖上前一步,青袍微动,手中长杆落在沙盘之上。
啪。
只一下,满帐喧声尽止。
“诸位。”
李靖声音不高,却象刀背压在众人心口。
“主公既然定下主动出击,那这一战,就不是守关。”
他长杆一点,正中陇山关。
“是关门剁人。”
帐中众将呼吸一沉。
李靖继续道:“第一,陇山关不动。”
“此关,是我军后方根基。主公亲镇关城,统筹全局。关内三十万石粮草、军械、伤营、辎重皆已齐备。”
“只要陇山关不失,我军进可杀敌,退可据险。”
“此关在,我军便立于不败之地。”
说罢,他手腕一转,长杆往外一划。
“第二,先剜敌人的眼。”
“薛将军听令!”
薛仁贵一步踏出,白袍之下,杀气森寒。
“末将在!”
李靖将一面黑旗插在陇山关外五十里处,沉声道:“我给你两万玄甲精骑,即刻前出雍州方向。”
“你的任务不是守,是猎。”
“方圆百里之内,大干探马、斥候、游骑,尽数拔掉。”
“我要崔令川拔营之后,看不见路,也听不见风。”
薛仁贵抱拳,声音冷得象铁。
“末将领命。”
“百里之内,绝不会有一骑敌军活着把消息送回去。”
大帐之内,众将心头都是一凛。
这不是普通警戒。
这是先把敌人的眼睛剜下来。
李靖没有停顿,长杆再落,点在陇道入口。
“第三,断他的手。”
“程将军听令!”
“俺也去!”
程咬金早就憋得难受,提着宣花斧就冲了出来,嗓门震得帐布都象在发颤。
“元帅,你就说砍谁!”
李靖看着他,淡淡道:“你率三万重步兵,进驻陇道入口,二次布防。”
“崔令川那十万疲兵虽已折损,但困兽最凶。人到了绝路,最容易伸手乱抓。”
“你的任务,就是钉死陇道口。”
“他若不动,你便镇着。”
“他若敢试探——”
李靖眼神陡然一冷。
“就把他伸出来的手,给我剁了。”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胸甲上,铠甲哗啦作响。
“这活俺也去最拿手!”
他咧嘴大笑,黑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凶意。
“元帅放心,崔令川那狗东西只要敢露头,俺也去把他连人带马劈成两截!”
一道道军令落下,干脆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前线。
后方。
斥候。
陇道。
不到一炷香,全部安排妥当。
没有争功。
没有推诿。
更没有人盘算哪一路危险,哪一路轻松。
站在沙盘旁的沉青岳,看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怔。
他以前是大干边军偏将。
他太清楚大干的仗是怎么打的了。
若是换成大干将领议事,光一个先锋谁当、粮草谁押、后方谁守,就能吵得脸红脖子粗。
世家出身的将领,不肯折损私兵。
地方军阀想着保存实力。
中央军又端着架子,脏活累活谁都不想接。
可眼前这支大唐军队,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最险的游猎之责,薛仁贵接得眉头都不皱。
最枯燥、最容易挨打的陇道口,程咬金反倒笑得最响。
没人问凭什么。
没人问值不值。
只有一句——
领命。
沉青岳后背莫名发凉。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大干为什么会被打得节节败退。
不是兵不够多。
不是将不够猛。
而是这两支军队,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就在他怔神之时,一道目光落了下来。
“沉青岳。”
李道宗开口了。
声音不重,却让沉青岳浑身一紧,立刻单膝跪地。
“末将在!”
李道宗自帅案前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黑底金线的蛟龙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整个人象一柄出鞘的刀。
“你熟雍州地形,也懂关中军户的脾性。”
李道宗俯视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从今日起,本王任命你为陇山关防务副将,负责协调本土军户部队。”
“另外——”
“自此刻起,你入大唐内核军议。”
这句话落下,沉青岳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动。
防务副将。
协调本土军户。
这不是空头名号。
这是真真正正的兵权。
他不过是刚刚投诚的大干降将,寸功未立。
李道宗竟敢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
“主公……”
沉青岳嗓子发紧。
“末将刚刚归附,尚无寸功,这——”
“大唐不用废物,也不防有用之人。”
李道宗直接打断他。
“本王既用你,便不疑你。”
“你既上了大唐的战车,就把你的本事拿出来。”
“陇山关后方防务若有半点闪失,本王先拿你问罪。”
“可你若把本事做出来,本王也绝不会亏待你。”
沉青岳胸口一震,眼框瞬间发热。
他重重叩首。
“末将万死不辞!”
“誓死效忠主公!”
就在这时,帐帘一掀。
房玄龄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公文。
“主公,军户授田令的草案已经拟好。”
房玄龄走到书案前,将公文展开,语速稳而不乱。
“凉州、陇右各地户籍册与田亩数已完成初步核对。”
“只要主公用印,即刻便可向全军,以及凉州、陇右全境同时公布。”
大帐之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被那份公文吸了过去。
这不是普通法令。
这是一把能撬动军心的刀。
李道宗回到主位,接过公文。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落在后面几条内核条文上。
随即提笔落名。
镇凉王大印,重重盖下。
“玄龄办事,本王放心。”
“发下去。”
“是。”
房玄龄拿起盖好大印的公文,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沉青岳,温声笑道:“沉将军,你既负责本土军户,这份授田令,你最该先看。”
说罢,他将公文递了过去。
沉青岳连忙起身。
他双手在甲胄边缘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份公文接过来。
他很清楚。
这张纸一旦发下去,比十道安抚令都更有用。
他定了定神,低头看去。
“凡大唐军户,按人头分授永业田……”
“免除一切额外徭役,田税只取两成……”
前面的条文,他此前已隐约听说过。
可当这些话真正变成白纸黑字,盖上镇凉王大印时,沉青岳仍旧呼吸一滞。
这不是施恩。
这是改规矩。
他继续往下看。
越看,手越抖。
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条时,沉青岳整个人忽然僵在原地。
象是被一道雷当头劈中。
帐中安静下来。
程咬金挠了挠头,粗声问道:“沉将军,咋了?那纸上还能写出金子来不成?”
沉青岳象是没听见。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最后那一行字,嘴唇发白,捧着公文的手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下一刻,一滴眼泪砸在羊皮纸上。
李道宗看着他,淡淡开口。
“念出来。”
沉青岳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发颤的声音,将那一条大声念出:
“凡大唐将士,战死沙场者,其家眷由王府全额赡养。”
“幼子入军学,老父母每月领粮饷,直至终老!”
念完之后,他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脑海里,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大干边军那些死去的弟兄。
有人战死荒野,尸骨未寒,家中孤儿寡母便被豪强侵夺田产。
有人替朝廷流尽了血,换来的却是朝廷连一文抚恤都不肯拨。
更多的人,死了也就死了。
名字烂在军册里。
家里人要么饿死,要么卖身。
大干的兵,命贱得象草。
可现在——
这位镇凉王给出的军令,写得清清楚楚。
你若为大唐死战,身后之事,大唐替你扛。
沉青岳双手高高捧起那份授田令,声音已然哽咽,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响。
“主公!”
“有这一条,比一百道安抚令都有用!”
“末将敢拿脑袋担保,只要这份军令传出去,对面那些大乾步卒,至少有一半要乱心!”
“谁不想跟着这样的主公卖命?”
“谁不想替这样的王师,拼一次活路?”
大帐里,短暂沉默了一瞬。
连程咬金都收了笑,神情认真下来。
李道宗站起身,走到沉青岳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唐的规矩——”
“是不让替我们流血的人,再为身后之事流泪。”
“去办事吧。”
沉青岳重重抱拳。
“喏!”
他双手抱紧授田令,象是抱住了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大步走出中军大帐。
那背影,比来时挺直了不止一分。
帐中杀气未散。
可气氛却比方才更稳。
众人都很清楚。
从这一刻开始,大唐和大干之间,争的已经不只是刀兵胜负。
还有人心。
“报——!”
就在这时,一名百骑司探马掀帘冲入大帐,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
“启禀主公!雍州急报!”
徐茂公立刻上前一步。
“讲。”
那探马喘了口气,迅速道:“崔令川已接到神京八百里加急圣旨。”
“干帝严令他不得擅自撤兵,必须死死拖住我军,等待禁军先锋抵达!”
“崔令川骑虎难下,已被迫重新集结七万残部,拔营起寨,正朝我军方向而来!”
话音落下,大帐里反倒响起一阵冷笑。
李靖眼底尽是讥意。
“皇帝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亲手又推了一把。”
程咬金已经把宣花斧抄了起来。
斧柄被他握得咔咔作响。
黑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凶意。
“又来了?”
“好!”
“俺也去等他好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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