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外,黄尘卷天。
七万联军踩着荒原往前走,队伍拉得又长又散。远远望去,不象一支出征的大军,倒象一条被人硬拖上刑场的灰色长虫。
士卒们垂着头,枪杆拖在地上。
甲叶碰撞声稀稀拉拉,听不出半点杀气,只剩一股说不出的死气。
中军大纛下,崔令川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攥着那道明黄圣旨,攥得太狠,指节都已经泛白。
“荒唐!”
崔令川咬牙骂道:
“神京那帮蠢货,是当本官瞎了,还是当本官疯了?”
“凉州那边声势已经压不住了,传言里兵马都快过百万。这个时候让本官带七万人去拖住李道宗?这不是让本官出兵,这是让本官去死!”
旁边幕僚脸色一变,连忙压低声音:
“大人,慎言。”
“圣旨已经到了。若是不出兵,那就是抗旨。到时候朝廷问罪,别说官位,只怕满门性命都难保。”
“本官难道不知道?”
崔令川猛地转头,眼神凶得吓人。
“进,是撞死。”
“退,是抗旨。”
“神京那帮人坐在龙椅底下动动嘴,就把本官推到刀口上。他们要的不是本官打赢,是要本官替他们先挡李道宗这一刀!”
幕僚低着头,不敢接话。
骂归骂,崔令川终究不敢真的抗旨。
他比谁都清楚,朝廷可以败,但他不能违旨。
李道宗杀他,未必会杀他全族;可神京若给他扣上抗旨畏战的罪名,雍州崔氏一脉都得陪葬。
崔令川胸膛剧烈起伏,过了许久,眼里的惊怒才一点点压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官场老狐狸惯有的算计。
“陇道不能走。”
他忽然开口。
幕僚一怔:“大人?”
崔令川抬起马鞭,指向西北方向。
“李道宗夺了陇山关,必定在陇道布下重兵。咱们若从正面过去,就是拿脑袋撞关墙。”
“可他也正因为守着陇道,才会以为本官只能走陇道。”
崔令川冷笑一声。
“传令下去,大军改道,不走陇道。”
“绕大荒原,从西北侧切过去,直奔陇山关后方!”
幕僚脸色微变:“大人,大荒原地势空旷,缺水少粮,最怕骑兵。若是唐军骑兵在那边……”
“骑兵?”
崔令川嗤笑一声。
“李道宗的主力都在陇山关。他若不守关,难道还敢把骑兵撒到荒原深处?”
“况且,本官要的就是快。”
“只要三日内穿过荒原,抵达陇山关后方,他李道宗前后受敌,就算再能打,也得乱!”
幕僚眼前一亮,连忙拱手:
“大人高明。”
“李道宗再会打仗,也未必想得到咱们敢放着正路不走,去闯荒原。”
崔令川摸了摸胡须,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得意。
“打仗靠的不只是刀枪,也靠脑子。”
“李道宗终究还是年轻了些。”
他以为自己选了一条奇路。
却不知道,就在他抬鞭改道的那一刻,高空之上,几只海东青正盘旋不去。
锐利的鹰眼死死咬着这支大军的动向。
荒原几处不起眼的土坡后,披着枯草伪装的探马早已伏在那里。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一骑接一骑,把军情送往陇山关。
……
陇山关内。
沙盘之上,山川关隘纵横交错。
徐茂公站在沙盘前,指尖轻轻一拨,将代表崔令川的红旗从陇道挪到了西北荒原。
“主公,鱼儿咬钩了。”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漠,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薛仁贵呢?”
“已经出去了。”
徐茂公微微一笑。
“崔令川以为自己绕开了正面,殊不知,他只是自己给自己挑了一处埋骨地。”
李道宗这才抬眸,看了一眼沙盘上的红旗。
那面红旗孤零零插在大荒原深处,前后不靠,左右无援。
象极了一只自己钻进笼子的野狗。
“王氏那边呢?”
徐茂公道:“已经接上头。只等薛将军大旗压到右翼,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李道宗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案面。
声音不大,却让帐中空气都冷了几分。
“既然崔令川自己选了荒原。”
“那就别让他活着走出去。”
……
大荒原上,风越来越烈。
七万联军越走越深。
黄土被无数双脚踩得飞扬而起,扑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荒原四面空阔,放眼望去,几乎没有遮挡。
这种地方,最耗步卒体力。
也最怕骑兵。
偏偏崔令川为了抢时间,下令急行军。
前军已经走出数里,后军还在尘土里挣扎,中军大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整支队伍越拉越长,几乎要从中间断开。
右翼方向,是太原王氏派来的三千私兵。
几名王氏将领骑在马上,脸色都不好看。
“崔令川这老狗,真把咱们当牲口使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啐了一口,压低声音骂道:
“这种荒地上逼着步卒急行军,他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
“真撞上骑兵,链接阵的机会都没有!”
旁边年长些的将领没有骂,只冷冷看了一眼中军方向。
“少说两句。”
“家主的信,你们都看过了。”
那横肉将领脸色一紧。
年长将领继续道:
“凉州那边的授田令、抚恤令,已经传到军中了。”
“战死者家中有人管,降卒愿意从军者可编入唐军,不愿从军者也能分田归籍。”
“底下这些兵嘴上不说,心早就乱了。”
另一个将领忍不住问:
“那咱们真要陪崔令川一起死?”
年长将领眯起眼。
“世家活下去的规矩,从来只有一条。”
“谁赢,帮谁。”
他手掌按在佩剑上,声音压得极低。
“唐军那边已经有人接头。”
“等黑旗压到右翼,三声短号之后,所有人弃械跪地。”
“谁敢乱动,斩。”
几名王氏将领彼此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狠色。
不是他们要不要反。
而是他们早就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拿崔令川的败局,给王氏换一条活路。
就在此时——
大地尽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起初,那声音象闷雷,压在风里,听不真切。
可几个呼吸之后,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象有无数铁锤同时砸在大地上。
整片荒原都在轻轻发颤。
“什么声音?”
“哪来的动静?”
“右边!”
“快看右边!”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崔令川猛地勒住缰绳,转头看向右侧地平线。
下一刻,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空旷的天际在线,突然涌出一线黑潮。
黑甲。
黑马。
黑旗。
成千上万的铁骑从黄尘之中压来,象一片从地平在线翻卷而起的乌云,带着吞天压地的气势,直扑联军右翼。
最前方,一杆唐字大旗猎猎翻卷。
大旗下,一员白袍战将纵马而出。
方天画戟横在身侧,寒光刺眼。
薛仁贵!
“敌袭——!”
“骑兵!”
“是大唐的骑兵!”
尖叫声瞬间炸遍全军。
本就军心浮动的大乾步卒,在看到那片黑色铁潮的一刻,彻底乱了。
荒原之上,无遮无掩。
步卒急行军时遭遇大规模精骑突袭,本就是死局。
更何况,他们现在队伍拉长,阵型松散,前后脱节。
“结阵!”
“快结阵!”
“长枪兵上前!盾兵列阵!”
崔令川挥着马鞭,声嘶力竭地大吼,嗓音都喊得变了调。
可命令已经传不下去了。
前军还在慌乱转向。
后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中军的传令兵刚冲出去,就被乱兵挤得人仰马翻。
有人想举盾,有人想逃命,有人被后面的人硬生生推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无数双脚踩了过去。
号角声、惨叫声、马蹄声,瞬间搅成一团。
薛仁贵已经杀到。
他没有去撞最厚的中军。
而是盯准了联军被急行军拉出来的腰眼。
那里最薄。
那里一断,整支军队就会前后失令。
“玄甲军!”
薛仁贵方天画戟向前一压,声音冷得象铁。
“分刃!”
“杀——!”
两万玄甲精骑轰然分作两翼。
象两把黑色巨刃,从侧面斜斜切入联军阵线。
不是碰撞。
是撕裂。
战马挟着恐怖冲势撞入人群,盾牌崩飞,枪杆折断,最前排的步卒几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撞得骨断筋折。
玄甲骑兵长槊如林,马蹄如雷。
一排撞碎,第二排压上。
第二排倒下,第三排被直接碾开。
血线在荒原上猛地铺开。
薛仁贵一马当先,白袍被风卷起。
方天画戟横扫而出,戟锋掠过之处,数名挡路士卒连人带甲被扫飞出去。
他没有半点停顿。
战马踏过乱军,直切中军大纛。
后方玄甲军顺势压上,硬生生在七万联军中间犁出两道血路。
崔令川刚刚拼命想整起来的中军,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一刀劈开。
右翼和中军断了。
前军和后军断了。
整支队伍像被人从腰间一斧剁开,瞬间散成几截。
直到这时,薛仁贵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乱军,冷冷落在崔令川身上。
“崔令川。”
“你走的不是捷径。”
“是死路。”
声音不高,却在真气裹挟下,清清楚楚传遍半个战场。
崔令川头皮一炸。
他张了张嘴,想再下令,却发现身边传令兵已经乱成一团,根本没人听得见他在喊什么。
而就在这一刻,右翼方向忽然响起三声短促号角。
“呜!”
“呜!”
“呜!”
王氏私兵阵中,那名年长将领猛地拔出佩剑,厉声大喝:
“太原王氏私兵听令!”
“崔令川无能,败局已定!”
“大唐优待降卒,授田抚恤,放下兵器者,投降不杀!”
“弃械!”
话音落下,他第一个把手中长刀扔在地上。
当啷!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当啷——当啷——当啷——”
三千王氏私兵象是早就等着这一刻,成片成片丢掉兵器。
有人抱头蹲下。
有人直接跪在黄土里。
还有人高声喊道:
“降了!”
“我们降了!”
“别杀!我们愿降唐军!”
这一幕,比玄甲骑兵冲阵还要致命。
因为它等于当着七万联军的面,把最后一口军心彻底砸碎。
兵败还可以重整。
友军临阵倒戈,便是告诉所有人:这仗已经没有人想赢了。
“反了……”
“反了……”
崔令川喃喃出声,眼神发直。
他看着右翼成片跪下的王氏私兵,又看着越来越近的黑色铁潮,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能不能打赢李道宗。
而是从一开始,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弃子。
神京拿他垫刀。
门阀拿他换命。
唐军拿他收局。
“走!”
崔令川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肥肉都在发抖。
“快走!”
他连一句稳住军心的场面话都不敢留,掉转马头,带着几百名亲卫就往后方疯狂逃窜。
只要能活着回去,一切都还有机会。
官位、家族、雍州、朝廷。
什么都可以再说。
可惜,薛仁贵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乱军之中,薛仁贵看见那面中军大纛开始后撤,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追。”
只一个字。
下一刻,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骤然提速,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数百玄甲亲骑紧随其后,直扑崔令川逃走的方向。
不过五里。
崔令川的亲卫队便被追上。
薛仁贵手中方天画戟横扫而出,戟锋过处,甲碎人裂。
几百亲卫本就被吓破了胆,连稍象样的抵抗都没撑起来,就被玄甲亲骑硬生生斩穿。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狠狠钉进崔令川战马的脖颈。
战马长嘶一声,轰然栽倒。
崔令川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在黄土里滚出数丈,额头撞破,满脸是血,摔得眼前发黑,半天没能爬起来。
他刚挣扎着抬起头,几名玄甲军士卒已经扑了上来。
夺刀。
卸甲。
反剪双臂。
麻绳一勒。
动作干净利落,连给他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眨眼工夫,崔令川便被捆得象个粽子一样,死狗般拖到了薛仁贵马前。
薛仁贵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
神色冷得没有半点波澜。
“押去关城。”
“等主公处置。”
听到“主公处置”四个字,崔令川浑身猛地一颤。
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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