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荣成向西一路走，不过一刻钟，就看见两个村子的界碑。
郑家在的吉水村和季家在的季家村紧挨着，中间隔着一道吉水河。
如今是枯水期，河水的水位不高，季荣成快步踏上木桥，再走没多时，听见一阵吵嚷声。
一道尖利的女人声音骂道：“你这个贱种，你这是要把我郑家败光，把你弟弟烫死是不是！”
随后便是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的让人心中发寒。
人群中间，被打的姑娘死死忍着疼，不让哭声溢出来。
有人劝道：“郑家媳妇，你积点德吧，这么打下去，姑娘都要打废了。”
许氏立刻骂回去：“她吃你家饭了？喝你家水了？我要把她打死都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说完，许氏用鞭子指着散落一地的包子道：“郑明玉，我告诉你，这些包子什么时候卖出去，你就什么时候起来，要不然，你就在这给我跪到死！”
众人唏嘘。
那些包子从高处落下，一个个都灰扑扑的了，又被郑小金给坐了一屁股，有的包子压的好像个馅饼，再可怜这姑娘也不会花银子去买这些东西啊。
许氏手里的鞭子再次高高举起，人群里有心善的已经不忍再看了。
明玉抱着瘦弱的臂膀，安静地等待着鞭子落下。
却只听见啪的一声，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明玉错愕地睁开眼，瞧见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手掌稳稳接住了鞭梢。
“多少钱，我买了。”
许氏也愣了，她今天是打定了主意要拿明玉出气的，没成想还真有冤大头愿意买这包子。
不过这冤大头看着面生，她不认识。
人堆里有认出季荣成的人窃窃私语。
“季家小子怎么来了？”
“他平日里要么在家里呆着，要么去县里头和狐朋狗友鬼混，没见他来过咱们村啊。”
“他有钱买包子？”
许氏眯着美目将季荣成上下打量了一番。
二十岁出头的后生，穿着普通，长得倒是怪高大的，白净面皮，狭长凤眼，盯着她看的眼神有股邪气。许氏瞧见季荣成抓着鞭子的那只手臂上带着伤疤的结实肌肉，直觉告诉她眼前这年轻后生不好惹。
不过她也不是好惹的。
许氏用了点力气，把鞭子从季荣成手上抢回来，又用手指点了点明玉的额头，嘲讽笑了声：“小贱蹄子，小看你了，还有人来英雄救美了呢。”
天大地大，生意最大，再想教训明玉也得先把钱赚了。
许氏扯了几张油纸，将地上稀烂的包子捡起来，草草封上，一脸笑意地递给季荣成：“一共十五个包子，一文一个，十五文，客官拿好。”
人群里有人看不过去：“你这包子都烂了，不能吃了，你便宜些卖呗。”
许氏眼睛一翻：“我做包子不要本钱的？”
季荣成没说话，只是扯着嘴角看着许氏高举着包子的动作，迟迟不伸手去接。
又等了一会，许氏手都酸了，有些不耐烦：“你到底要不要买？”
“买啊。”季荣成从袖子里掏出银子，在许氏眼前一晃。
许氏眼睛一亮，刚想要去拿，季荣成手一偏，她扑了个空。
“我要买，但是不要你包的。”季荣成斜睨了她一眼，轻屑道，“你的手脏。”
季荣成看了看仍旧跪在地上的明玉，顿了顿，声音也轻柔了些许：“让那个姑娘来包。”
许氏愣了下。
明玉也愣了，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了眼前男人的脸。
明玉在记忆中搜寻了一遍，她不认识他。
卖了快十年包子，明玉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好的有，坏的也有。像眼前的男人一样，看似正人君子地为她解围，但背地里或许想要对她动手动脚的也有过。
许氏被季荣成耍弄一番，脸色已经难看，忍着气冲明玉道：“你还跪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干活？”
明玉站起来，身子因为疼痛颤了颤。
许氏刚才那一鞭子下了死手，打在了她的胳膊上，鲜血透过破碎的布料渗出来，季荣成看见她颤抖着拆开油布的手，心也跟着狠狠颤了下。
季荣成道：“别包了，就这样吧。”
明玉疑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敏锐地察觉到面前男人的声音中有些哑。
季荣成道：“把包子给我。”
明玉点了点头，将油纸包递过去的一瞬，她感觉手心一凉。
明玉诧异地低下头，看到手心里分明被放了一块碎银子。
季荣成仿佛没事人一样，从袖子里数出了十五个铜板，扬手洒在了许氏的身上：“捡吧。”
许氏嗷地尖叫了一声：“你这狗娘养的东西，你耍老娘！”
她快被气疯，指着季荣成的脸便破口大骂，“个小杂种，你可知道老娘的娘家是谁，老娘的姐夫是谁？你小心他要你狗命！”
许氏说着，撸起了袖子就要往前冲，还没走两步，脚下一歪，轰的一声撞在冒着热气的包子笼屉上，三尺高的笼屉倒下，全都盖在她的头上。
许氏惨叫一声，半边脸瞬间烫得绯红。
一直躲在屋里看热闹的郑小金这才冲出来，着急地去扶许氏。
“娘，娘你怎么了？”
明玉定定地看着许氏肿起的脚踝，许氏不是自己崴的，分明是被石子打到了脚腕才摔下去的，而那颗石子就来自于刚才男人的方向。
明玉猛的回过头，却发现本还站在身后的男人消失不见了。
“死哑巴，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扶我起来！”
许氏看着季荣成走远的方向骂了一声：“该死的小畜生，别再让我看见你，要不非扒了你的皮！”
人群散去，季荣成站在远处的柳树后面，看着明玉的方向。
直到看见她偷偷地将那块碎银子藏在袖子里才放心。
一钱银子不算多，能给她买些药来也是好的。
季荣成的目光落在挣扎着站起身的许氏身上，捏紧的拳头传来骨骼的脆响。
季荣成转身离开了。
……
宁兴县城里，季荣成找个了偏僻的小店，点了一盘花生米，还有一壶茶。
他脑海中不断回忆着白日里明玉挨打的样子。
许氏的鞭子落在她的身上，她不知道躲，也不知道哭，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
上辈子，明玉嫁给季荣成的时候，郑有财已经死了，许氏也疯了。
她是走投无路之下，不得已求上了季家的门，愿意不要聘礼嫁给季荣成，求杨氏劝劝他。
当时的季荣成只在杨氏的口中只知道明玉幼时过得可怜，却不曾想她竟然有一个如此恶毒的继母，过着这样非打即骂的日子。
季荣成恨不得立时就杀了许氏这个贼妇人。
手中的茶杯在掌力下渐渐出现裂纹，直至啪的一声碎裂。
季荣成听见传来一声惊呼：“哎呀，季二哥，你怎么生了这么大的气啊？”
季荣成回过头，瞧见一个尖嘴猴腮的熟悉面容，他皱了皱眉，怎么也想不起眼前人的名字。
“季二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人笑着道，“我是刘猴子啊，来福钱庄秦大爷手底下的李二爷手底下做事的刘猴子啊！”
季荣成想起来了。
一个地痞流氓，无名小卒，跟着李顺手底下放高利贷、收赌债的。
季荣成喝了口茶，淡淡道：“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重活一世，季荣成是不想再与这些乌烟瘴气之人有牵扯的。
“怎么会认错呢。”刘猴子急了，“前几日，你和县令家的朱公子一起，在街上把宋员外的孙子给打了，那出手叫一个利落！李二爷还组织我们学习你的招式呢。”
周围的食客听见动静，有的好奇地回头看。
季荣成后仰着头，将手臂搭在眼睛上。
刘猴子喋喋不休地说着他当年为非作歹的丑事，季荣成有种被当众脱了裤子的羞耻感。
季荣成呵斥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刘猴子谄媚笑了下：“季二哥，你能不能加入我们，帮我们一起收债？”
季荣成站起身便往外走。
刘猴子赶紧去拦：“我在李二爷手底下做了七八年事，这次是第一次给我独当一面的机会，让我去收赵家肉铺的赌账，我若是收不回来，我这辈子就一辈子是个打手，没有出头之日的啊！”
季荣成冷声道：“做地痞无赖，本就没有出头之日。”
眼看着季荣成对他爱搭不理，马上就要走出门，刘猴子咬了咬牙道：“三两银子。”
季荣成脚步顿了顿。
刘猴子追上去耳语：“事成之后，你我二人，各分三两银子。”
季荣成犹豫了。
他想尽快求娶明玉，就必须过郑有财和许氏这一关，至少要十两银子的聘礼。
季荣成问：“哪个赵家肉铺？”
刘猴子道：“就西街口的那个，许老头的大女婿赵大虎开的，这人长得身高八尺，一身横肉吓死人。许老头还有个二女婿，身材矮小，但力气也了得，吉水村卖包子的，姓郑，好像叫郑有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