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家包子铺的后院，许氏躺在炕上，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哎哟哎哟地叫疼。

她的姐姐许淑云和姐夫赵大虎都来看她。

许淑云四十左右，小小的个子，又黑又瘦，看起来很朴实的一个妇人，与年轻妩媚的许氏相差甚远。

许淑云很心疼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妹妹，轻手轻脚地给许氏涂着药膏，边轻声责怪着：“卖了十多年包子了，怎么让包子给烫了，你真够不小心的。”

“我又不是傻子，我能自己撞那屉笼？”

说起这个，许氏又咬牙切齿起来：“肯定是那个小畜生害我的，天杀的小畜生……哎！你轻点，疼死了！”

许氏的姐夫赵大虎长得人高马大，一身横肉，跨着双腿坐在凳子上，一脸戾气地问许氏：“你可知道欺负你那人姓甚名谁，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来找你的麻烦。你快告诉我他是谁，我明日就去提刀砍了他！”

许淑云蹙着眉头瞥了眼丈夫。

她一向看不惯赵大虎遇事就无脑发狠的样子，但又管不了，不由叹了口气。

许氏道：“我不知道他是谁，没见过，就听到他姓季。”

季荣成走后，许氏也朝当时看热闹的人打听过他的名字，但是她平日里太跋扈，没交下什么朋友，没人愿意搭理她。再加上许氏对明玉太狠心，许多人早就看不惯了，反倒觉着季荣成英雄救美像个好汉，也不想出卖他。

赵大虎闻言哼了一声，没辙了。

隔壁就是季家村，百十来口人全都姓季，他上哪里找人报复去？

许淑云反倒松了口气，她将药膏瓶子放在炕桌上，思来想去，一脸踌躇，最后还是张嘴劝道：“淑娟，要我说，你也别怪人家，毕竟是你自己撞在笼屉上的，又没人推你。”

许淑云歪过头，看了眼门外堂屋里明玉忙忙碌碌的背影：“你这继母做的太过分了，老天爷看不过去，今日是教训你也说不准。你看，从我们来了开始，你就一直让明玉忙来忙去，晚饭也不给她吃……”

许氏立刻扬声打断道：“那是她活该！”

许氏道：“她就是个天煞孤星倒霉催的命，小时候克死了自己亲娘，把自己克成了哑巴，长大后还没过门又把公爹给克死了，谁对她好她就克死谁，我若待她好，她把我也克死了怎么办？”

许淑云听不下去这些恶毒的话，担忧地看了眼明玉的方向。

堂屋没点灯，只有厢房里微弱的烛光照着，明玉纤瘦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着。她听不见许氏的话似的，埋头将大锅里烧开的水打进茶壶里，又将茶壶端进厢房，冲他们笑笑。

许氏撇了撇嘴：“看到没，贱皮骨，你不打她骂她，她还不高兴呢。”

明玉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挨个给许氏、许淑云和赵大虎都斟了茶。

许氏没正眼瞧她，许淑云倒是客客气气说了声谢谢，换来明玉一个感激的笑，赵大虎的眼睛则黏在了明玉的身上。

眼珠子滴溜一转，露出淫.邪的光。

赵大虎嬉笑着问许氏道：“你家这个姑娘，生的倒是越来越标志了，也十七八了吧，怎么还不嫁人？”

许氏自是知道自己这个姐夫是什么样的人。

放浪形骸，滥赌招妓，就是个浑不吝的。

仗着一身蛮力，还有自己能赚几个臭钱，经常对着良家女子出言调戏。

许氏眼神一冷，狠狠瞪了明玉一眼，让她出去。

又冲着赵大虎呸了一口，翻了个白眼，懒懒道：“别想着癞蛤蟆吃天鹅肉的美事了，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你的头上，你给我十两银子的聘礼吗？”

许淑云听的倒吸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望着许氏：“你还真想要十两银子？”

宁兴县是个小县城，一般农户辛辛苦苦种一年地，能得个两三两银子已经算顺风顺水了。像郑家这种卖包子的手艺人，一年也就赚个三五两。赵大虎杀猪卖肉，赚的倒是多些，但也就是十几两银子罢了。

许氏家这个哑巴继女，聘礼要十两银子，谁娶得起呀？

许氏道：“若卖便宜了，我岂不是亏了？且不说她和我非亲非故的，我这么些年供她吃穿花了多少钱，我得回个本钱。就说她若是嫁出去了，我家里的活谁来做，请人来做不也得花钱？再说了，小金现在都十岁出头了，该去读书了，买笔买墨、请先生，哪个不要钱，家里就卖包子赚那几个子儿，我这当娘的不得为他操心吗？钱和人，我总得捞着一头嘛。”

许淑云听明白了，许氏这是打算着一家子的吃喝拉撒都从明玉的身上出，还觉得是明玉亏她欠她的呢。

即便是自己的亲妹子，说的这些没人性的话，许淑云也听不下去了。

她问：“你家当家的还不回来？再不回来，我走了。”

许氏说郑有财有个朋友在盖房子，他白天去帮了忙，现在正在那家里喝酒呢。

许淑云明显不信，但也懒得管，只道：“你家这个也是整日里不在家的，小心点别让他去赌，若输了钱，那些看赌场的人可不会让你好过。”

一旁的赵大虎被戳中了什么一般，脸色一变，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还是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

许氏没说什么，只顾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被烫起来的泡。

许淑云站起来道：“我走了，这药膏你常常涂，过两日我让你姐夫给你送新的来。”

听见这话，许氏终于放下镜子，她暗中看了赵大虎一眼，眼神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许淑云夫妻两个走了，许氏没去送，郑小金也睡了，只有明玉去送了。

纤瘦的姑娘亭亭玉立地站在篱笆门外，平静无波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许淑云站在院门口，借着月色，将明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叹了口气。

……

郑有财很晚才回来，回来时候已经醉醺醺的了，和许氏不免又吵嚷一顿。

明玉一直等着，待伺候完了郑有财洗脚睡觉，终于能回自己的小屋。

郑家是个前店后宅的格局，前面是包子店的门脸，穿过包子店的后门，就到了小院。

小院用篱笆墙围着，也有一道侧门，小院后侧正对着店面是一排三间正房。一间堂屋里供着祖宗牌位，也是做饭的地方，还有两间厢房。郑有财和许氏住东间稍大一些的，郑小金自己住西间。

明玉住在东厢房底下的耳房。

耳房不像是正房那样用木头建的，就是用茅草随意搭了个，放在旁人的家里，是放粮食和柴草的地方，也没有正经的床和桌子。

明玉手巧，自己给自己织了一张草席，底下铺着干茅草，盖着一条洗得薄薄的旧被子。

累了一天，若放在平常，明玉早就睡着了。

但今晚，她蜷缩在被子里，眼睛盯着墙角的蛛网，却是一丝睡意也无。

今晚上许氏那些刻薄恶毒的言语明玉都听见了，但没在她的心里激起什么波澜。

明玉的娘在她五岁的时候就死了，死在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春天，当年的下半年许氏就进了门。从许氏进门到现在十二年，类似这些恶毒的话许氏每天都在说。最开始的时候，明玉觉得害怕、委屈，后来她懂事了些，与许氏争辩过，换来的是许氏和郑有财联手的打骂。

明玉也曾想过逃跑，就像她娘当初那样，她曾经差一点就成功了。

但村子里有人发现了她，她被抓了回去，换来了此生最严酷的一次责打。

郑有财将她吊在房梁上，用赶骡子的鞭子抽的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那年她已经十四岁了。

若不是周韫在第二天偷偷给她送来药，明玉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现在。

其实，明玉也想过去死。

死是最简单的事，比痛苦地活着容易多了。

可是她想起娘亲死之前说的话。

娘亲用滴血的手交给她一只簪子，一双如烟如雾的眼睛中含着无尽的绝望，却告诉她一定要好好活着，让她去扬州，找她的外祖父。

娘亲说她受了委屈，即便死了也不能不明不白，她想要平冤昭雪。

可扬州太遥远了，扬州在哪里呢？

明玉叹了口气，有些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她睁着眼，眼睛里酸酸的，还有些火辣辣的疼。渐渐的，眼睛的不适转化成了睡意，明玉闭起了眼，她缩在阴冷的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想着娘亲，想着扬州，想着周韫。

忽的又想起来上午那个为她解围的男人。

她的袖子里还揣着那个男人给的一钱银子。

明玉想着，下次见到他，一定得把钱还给他。

她这样的人，不能欠别人人情的。

……

第二天天还不亮，明玉便醒来了。

她睡了还没两个时辰，头晕沉沉地疼着。

堂屋的厨房已经传来声响，郑有财起来剁馅子了。

明玉还有些昏沉的脑子立时清醒过来。

她起晚了。

明玉急忙打了盆冷水来洗漱，又冲进厨房去和面。许氏还没起来，只有郑有财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瞧见明玉进来，那双绿豆般的小眼清明了一些，冲明玉猥琐笑了下。

明玉强忍着恶心，自顾自地打水和面，好在许氏没一会就出了门，一早上相安无事，大家各自忙碌，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开了铺。

许氏和郑有财都回屋睡回笼觉去了，剩明玉自己一个人守着包子的笼屉，热腾腾的水汽熏得明玉刚睁开不久的眼皮又沉重起来，她一只手撑着腮，坐在门口打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明玉听见一道清冽沉稳的，又极力掩饰着温柔的男人声音。

“你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