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意橙的目光定在周惟青身上,呼吸都慢了半拍,手才抬起,周惟青就急切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拉过去。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另一只手轻巧地打开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侧面镶烫着五个英文字母,Graff,两枚玫瑰金的对戒安静地嵌在丝绒内托里。都是莫比乌斯环的立体螺旋形状,女戒沿着扭转的线条每个角度都镶满了钻石,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男戒则是简约素金,干净、克制、有力量。
像周惟青这个人。
周惟青取出女戒,比她的大了一圈的手掌心将她的手托住,温热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李意橙的呼吸变得很轻,看着周惟青垂眼,专注地将戒指缓缓推过指节,滑到无名指根卡住。
不松不紧,大小正好。
低头看着指根的戒指,李意橙的指尖细微地颤了颤。
与封存的结婚证不同,无名指上的对戒是一种外显的已婚证明。
就算平日里再怎么刻意保持距离,装作互不相识,旁人只要看见彼此手上成对的戒指,便能一眼匹配。
这圈相同的标志,就好像默认他们是要并肩站在一起的,独属于对方的。
李意橙垂着视线,始终没有抬眼去看周惟青。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明明是假的,为什么周惟青还要替自己戴婚戒,把现在的场面弄得像求婚一样尴尬。
她收紧手指,攥紧包带,气息有些不稳:“你,你的你自己戴吧。”
话完,她不等周惟青的反应,匆匆推门而出。
……
今天是司机开的车,昂贵豪车的减震效果极好,平稳驶在路上,几乎感受不到路面的起伏。
李意橙头靠在车窗上神游,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左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那枚突然多出来的戒指。
她整个人一僵,像是被蛰了一下,迅速坐直身子。
车厢里异常安静,风噪和胎噪几乎被完全隔离。周惟青闭目养神,枕靠着椅背,头微微仰起,喉结线条锋利,像一小座山峰,随着呼吸缓慢起起伏伏,莫名有一种性感的张力。
李意橙不受控制地多瞟了两眼,视线又顺着下滑,落到他随意搭在大腿的手上。
冷白的皮肤,尺骨突出,腕间的百达翡丽低调矜贵,再往下,就是大而宽的手背,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手指骨节分明,与她同款的素戒圈在无名指上。
他这个人,本来看着就清心寡欲,如今戴上这枚戒指,锐利的气场被收住,多了几分禁欲人夫的感觉。
李意橙感觉嗓子有点痒,抿紧唇又无声叹了口气。
一对戒指就把她搅得这样心神不宁,她也太没出息了。
她晃了晃脑袋,迫使自己代入演员的角色里,今天这场戏没有剧本,没有彩排,她完全拿不准表演方式。
这顿家宴,表面上是叶菡菀邀请,其实是周英耀想见他们。
这对如仇人一般的父子,面对面时会是什么样的相处方式?
李意橙从方羽那儿听说,周英耀和周惟青的母亲林秋晟自大学时相识,周英耀草根出身,靠自身努力读上名牌大学的土木专业,林秋晟学的是建筑学,家境较为殷实,父母经营一家建材厂。
结婚后,两人靠着专业学识和林秋晟父母的资金人脉支持,成立了耀晟建筑,从建筑施工起家,逐渐走向房地产开发,如今的耀晟集团产业遍布酒店、文旅、康养、金融、新能源等各个行业。
周英耀和林秋晟早年间一直打拼事业,林秋晟三十二岁那年才怀上周惟青。
怀孕产子的损伤加上早年跑项目积劳成疾,林秋晟身体底子不好,需常年调养。周惟青出生后林秋晟便不再负责具体工程项目,彻底转向公司内部管理。
周英耀为人自负,公司壮大后受三教九流的奉承吹捧,逐渐膨胀,认为公司成果是自己一人周转应酬的功劳,不把岳父岳母一家放在眼里。
叶菡菀是大学毕业后进的耀晟总裁办,从工程秘书一路做到贴身秘书,小了周英耀二十岁。
两人的奸.情败露那年,周惟青还是读初中的年纪,母亲生病住院,父亲却和小三在家里偷情。据说那时周惟青当场动了手,附近邻居无人不知,父子关系也就此彻底破裂。
林秋晟身体每况愈下,周英耀却越发肆无忌惮,为小三购置房产,逛街旅游,林秋晟去世那天,周英耀正和小三在国外度假。
丧事办完一个月后,叶菡菀就进周家,半年后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周嘉焱。
之后的故事就跟李辉阳讲的续上了,周嘉焱出生后不久,周英耀就把十八岁的周惟青送出了国外,还制造了车祸,险些使他丧命。
一个小时后,车子顺着环山车道慢慢爬升,过了安保卡口后,又拐进一条开满蓝色绣球的林荫小路,路中间的铁艺大门接到感应后缓缓打开,车子驶进去,在一座圆形喷泉前停下。
周惟青先一步下车,司机从主驾下来,拉开后座车门。
听说这儿是北城的核心别墅区,顶级富豪的选择,果然处处都显着奢靡。李意橙挽上周惟青的胳膊,沿着花园步道往主楼走。
离门口越近,好戏开场的感觉就越强烈,心跟着砰砰跳了起来。
“诶。”李意橙轻拉了下周惟青的胳膊,“你想我待会儿怎么叫你?老公?”
“还是亲爱的?”
“随你。”
周惟青嘴唇轻抿在一起,一路走来,她的裙摆随着动作不断在他的小腿上作乱,搅得他心神很乱。
李意橙不愿意见李辉阳的感觉,和他不愿意见周英耀的感觉是一样的,生理性的厌恶排斥。
周惟青掌心下滑,干脆握住李意橙的手,抬腿迈进屋里。
门口的佣人看到周惟青惊喜又迫切,对着屋里面喊:“大少爷回来了!”
李意橙站在门口,快速把客厅里的人扫了一圈,周英耀和叶菡菀母子她看过照片,很好辨认,但沙发上还坐着位跟周英耀差不多年纪的中年男人,和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她不认识。
叶菡菀身段纤细,保养得宜,看着像只有三十来岁,笑着迎上来:“惟青和意橙来啦。”
李意橙悄悄瞄了一眼周惟青,他下颌线绷紧,面色冷淡,甚至没有看叶菡菀一眼。
场面尴尬,她若也跟着黑脸就不好看了,李意橙笑了笑,从司机手里接过礼物,“阿姨,这是给您和叔叔的见面礼。”
叶菡菀客套说:“来就来,怎么还带礼物。”
李意橙又说:“这是给嘉焱的。”
“哇塞!!”
小男孩听见自己名字冲了过来,身高才到李意橙下巴的位置,捧着乐高礼盒,激动难抑:“乐高歼星舰!”
“谢谢哥!谢谢嫂子!”
叶菡菀眯起眼,摸了摸周嘉焱的头,让他自己去玩,又招呼他们:“别站着了,去沙发上坐,吃点水果。”
寒暄的这一两分钟,李意橙就感受到沙发上的年轻女孩对她的敌意了,看向周惟青时含情脉脉的,看着她却鄙夷不屑。
李意橙最擅长忽视这样的目光,可对面两个中年男人也在打量她,她往左边瞥了一眼,周惟青抿着唇,似乎并不打算说话。
先打破沉默的是那位中年男人,清了清嗓,说教的味道就扑面而来,“惟青啊,结婚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跟你爸爸商量一下,好歹是父子。”
周英耀坐在沙发中央,坐姿豪迈,手里夹着根雪茄,时不时吸上一口,周身都是上位者的气场。
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周惟青几分相似,只是到底上了年纪,面容已有了疲态。
“我爸二婚,也没跟我商量。”周惟青的话像一把剑刺了回去。
“混帐东西,我是你老子!”
周英耀大发雷霆,抄起手边的烟灰缸猛地往地上一砸,水晶器皿四分五裂,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但周惟青并没有给他面子,拉着李意橙的手起身:“家宴是你安排,既然不欢迎,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的局面是李意橙完全没有料到的,父子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若不是有众人在场,这烟灰缸怕是要直接砸周惟青身上。
她都不敢想象,失去母亲后的这些年,周惟青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惟青难得回家一趟,还是新婚,你跟儿子吵什么。”叶菡菀拿出当家女主人的姿态,走出来唱白脸。
“厨房菜都做好了,意橙快跟惟青选个位置坐下吃饭,惟青他爸就这脾气,来都来了,不能饿着肚子回去不是?”她对李意橙扯起笑脸,拍了拍她的手。
李意橙抬眼无辜地看向周惟青,当着叶菡菀的面,亲昵地晃了晃他的胳膊撒娇:“我饿了。”
叶菡菀满意地眯眼一笑,走过去招呼其他人。
李意橙又背过身去低语:“就这么走了太不值了吧,他们本来就怀疑我俩,不得好好演一番打消他们的疑心?我还没开始演呢。”
周惟青这才在她的注视下,终于点了下头。
全部人在餐桌落了座,李意橙也趁机跟周惟青打探清楚了那两个陌生人的身份。
那个中年男人是叶菡菀的哥哥,叶涵涛,耀晟康养公司目前的负责人,年轻的女人是他的女儿,叶以菱。
叶以菱对李意橙不满已久,看到两人落座的位置便挑起了刺:“姐姐怎么选了这个位置,不知道惟青哥哥不吃内脏吗?”
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猪肚汤和一盘卤水鹅肝。
李意橙戏谑地勾了勾唇,叶以菱这招数简直太小儿科了,李斯茵在她面前都能排的上黄金段位。
“因为我爱吃啊,你惟青哥哥都依着我。”
“对吧,老公。”
李意橙身子一歪,靠着周惟青,眉眼含笑地看着他。
但周惟青只淡淡“嗯”了一声。
李意橙顿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周惟青从下车开始就很不对劲,全然没了那天在商场时的状态,她的戏也没接住。
对手演员不配合,只能自己找机会表现了。
李意橙默了片刻,无声地把餐桌上的菜扫视了一遍,忽然灵机一动,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视线落向叶以菱面前那道盐水虾,身子微微一偏,挽住周惟青的左臂。
然后抬眼,睫毛扇了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桌的人听见,语气放软,故意带着点勾人的调调:
“宝宝~我想吃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