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一出来,整桌人都顿住看了过来。
尤其那三位年纪大的,神色尬住,不知是惊讶的,还是替他们害臊的。
周惟青垂眸和李意橙对视,显然也对这个不在他们商量之内的称呼感到意外,一时间做不出反应。
李意橙频眨眼暗示,另一只手也忍不住在桌下拍了拍他的大腿。
——夹啊,愣着干什么。
周惟青像是吸了一口气,终于看向了那盘橙红的虾。
他伸长手,用筷子夹起一只,还没放进她碗里,李意橙又撅起小嘴,撒娇:“你帮我剥嘛,我不想弄脏手。”
“……”
周惟青停顿,手腕一转,虾落进自己碟子里,手指捏住虾身,慢条斯理地分离虾壳。
修长冷白的手指,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李意橙对“调.教”完的周惟青十分满意。
这才有点已婚人夫的样子嘛。
她全然不管叶以菱又恨又妒的目光,低头吃掉放进碗里的虾,说:“好吃,还要。”
周惟青没应声,筷子却自然地伸过去连夹了四五只,剥一只,往她那边放一只。
叶菡菀看着他俩的动静,嘴角弯着,眼里却没有笑容,打探道:“意橙和惟青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听到你们结婚的消息,我和惟青爸爸还有点吃惊呢。”
“说来也巧,我们是在一个科技宴会上认识的,刚认识的时候还有点小误会,他以为我对他别有所图。”
说到这里,李意橙刻意停下,轻轻笑了一下,又用上真假参半的招数,“但后来还是他主动追的我,为了能多和我见面,刻意制造了不少偶遇。”
叶菀菡试探地问:“惟青这性子,看着可不太像会主动追人的,看来是真心喜欢你。”
李意橙害羞地抿唇笑:“他性格稳重,说的少,做得多,我比较莽撞冒失,平时都是他照顾我比较多,很少有争执。”
“可能也是因为我颜控吧,看到他那张脸,想跟他吵架都吵不起来。”
“年轻人嘛,正常。”叶菡菀笑着看了眼坐主位的周英耀,“惟青遗传了他爸爸,模样生得好。”
李意橙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哦?菀姨当年和周叔叔结婚,也是因为叔叔长得好看?”
当年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叶菡菀嘴角唰地垂了下来,露出了一些凶相。
李意橙慌忙道歉:“菀姨,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我这人嘴比脑子快的,您别往心里去……”
叶菡菀维持着体面,“没事,吃饭。”
李意橙低头默默吃饭,脑子却不停地在转。
她感觉自己的表演思路应该没什么问题,演一个被周惟青宠着的,心直口快、天真不知世故的小女生。
即使偶尔点破了他们一些肮脏的手段和往事,说错了什么话,也都是无心之举。
但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一直都是她在说自己和周惟青的感情多好,语言描述太薄弱了,要是能有一些行为上的证明……
李意橙很快又有了主意。
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又放下,然后扭转身子,向周惟青的侧脸缓缓凑过去。
因为女人突然地靠近,周惟青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躲,只是垂下眼眸看她。
动作太暧昧,几乎没有安全距离可言。
她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颌线,蜷曲的发丝飘起,扫过他的鼻尖,温暖的鼻息规律的喷洒在他颈侧。
她身上还有股鲜橙汁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
周惟青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麻,喉咙蓦地收紧,心脏像踩空了台阶,悬在半空。
他下意识以为李意橙是要跟他说什么,但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在他的耳边保持了几秒,然后娇羞地捂嘴笑,拉开距离。
悬在半空的心,忽然落了地。
周惟青盯着李意橙笑意盈盈的侧脸,神色有些出离。
她这一晚上,为了让周英耀和叶菡菀打消疑心,谎话连篇,连刚刚的突然凑近也是在表演。
不得不说,她演技很好,他差一点就要信了,信她真的是一个娇俏的,爱和丈夫撒娇的妻子。
凑过来只是为了跟他说一句暧昧的悄悄话。
胸口莫名像是被棉花堵住,周惟青缓缓提起一口气,放下筷子,再吃不进一口饭。
-
话不投机,晚餐结束后两人就准备离开。
叶菡菀送他们到门口,李意橙挽着周惟青还没走远,叶以菱气恼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姑姑,你真的相信惟青哥哥和那个女人结婚了?她肯定是看上了惟青哥哥的钱!”
“不信还能怎么,他都把人带到跟前了。”叶菡菀的声音全然没了之前的温婉,透着不耐烦。
“可我听说李意橙是李家私生女,惟青哥哥怎么会看上她这样的人。”叶以菱语气鄙夷,“而且她怎么敢那样说你,太恶心了……”
声音渐远,后面的李意橙听不太清了。
她嗤笑一声,心想恶心的是谁,心里没数吗?
他们按照来时的步道往回走,车还停在喷泉旁,李意橙远远望见主楼旁边的泳池,步子渐渐放缓了下来。
周惟青的胳膊还被她挽着,被迫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李意橙说:“感觉那里有点眼熟。”
六点到这儿的时候天还亮着,没有过多注意那边,现在天彻底暗了下来,泳池那儿微弱的水底灯似乎在和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合。
周惟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收回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听不出异样:“以前来过?”
李意橙努力回想,并没有在脑海中找到相似的画面。
她摇了摇头:“可能拍戏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场景。”
周惟青没说话。
十年前他第一次遇见李意橙的地方,就在那泳池边。
那晚周英耀和叶菡菀为给周嘉炎办百天宴,请了北城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是那天周惟青得知他们正计划把他送出国。
十八岁的周惟青没有如今深谋远虑,只为了泄愤报复,阻止这场荒诞的宴席,他剪断了电源,整个别墅短暂地陷入黑暗。
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来排查,发现问题,准备从西楼偏门离开的时候,李意橙正缩在泳池边的角落里哭,像是迷路的孩子,听到他的脚步声,嗓音变得又急又颤,比那天醉酒在他车上的样子还要狼狈。
她让他救救她。
周惟青动了恻隐之心,在她身旁蹲下来,由着她攥住自己的袖口。
他问她的名字,她说她叫“江意橙”。
他只陪她坐了两分钟,赶在电力恢复之前离开了。
两分钟的时间在她二十五岁的光阴里微不足道,她不记得也正常。
大脑主观的想要遗忘恐惧的、痛苦的时刻,也是正常的。
但他那时应该留下自己的名字的。
周惟青此刻想。
……
回到车上,一场大戏宣告落幕。
李意橙整个人都彻底放松了下来,姿态懒散地窝在车椅里。
复盘起今晚自己的表现,她有些得意地问周惟青:“我今晚演的怎么样?值不值两万块?”
周惟青闭着眼,没搭腔。
李意橙伸手在他胳膊上戳了一下:“作为甲方你好歹给我点用后评价啊,这样我才能不断精进演技。嗯?”
周惟青从眼角瞥了她一眼:“真想听?”
李意橙急切地点点头,侧坐过来,一副翘首以盼洗耳恭听的样子。
周惟青忽视她过于明亮的眼睛,抿了下唇,嗓音平静:“有点过了。”
“过?哪儿过了?”李意橙当即反问。
她今晚的表现全是从脑中的素材库里努力搜刮出来的,参考的文献要么是一些影视大作,要么是自己的导戏经历。
哪儿过了!
“不可能,热恋期的情侣相处起来都是这样子的!”
李意橙理直气壮,她转回身子,不接受任何对她表演形式的质疑。
肯定是周惟青孤陋寡闻,了解的太少了。
她抱着胳膊,气鼓鼓地斜眼看他:“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所以不懂?
周惟青撩起眼皮,眸光晦暗,反问:“你很有经验,你谈过?”
她连个暗恋对象都不曾有过,谈何恋爱!
问出口的话被原封不动弹了回来,他不仅没有对她的表演给予好评,还恶意攻击!
大大的坏!
李意橙嘴角向下一撇,不想再搭理他这个没有品味的家伙。
一路沉默到家,从下车开始李意橙动作就快一步,一直刻意地走在周惟青前面,步子踩得又急又重,明显带着甩脸色的意味。
在玄关凳上坐下来换鞋,弯腰去解鞋带,脚腕皮肤擦过镶钻的绑带,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双鞋子死贵死贵的,竟还没有她百来块的帆布鞋好穿。
这一晚上才走了几步路,就在她脚后跟磨破了皮,连脚踝骨上也有淡淡的红痕。
真是美丽废物。
李意橙用指腹轻轻碰了下破皮的地方,疼得她龇牙咧嘴,明天穿有后帮的鞋子估计都是受罪。
她只好停止单方面冷战周惟青的行为,仰头问他:“你这儿有创可贴吗?”
周惟青沉默不解。
“脚磨破了。”
李意橙把脚抬起来给他看,脚腕后白皙的肌肤上露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嫩肉,触目惊心。
周惟青眉头微微蹙起:“去沙发上坐着,我去拿。”
周惟青从一楼储物间找到医药箱出来,李意橙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为了看清脚后跟的伤口,她把一条腿的小腿抬起,脚背压在沙发上,整个身子艰难地侧扭着。
这个姿势非常考验身体的韧性,但她做的很轻松优雅。
黑色布艺沙发衬得她肤色雪亮,白色的裙摆铺开,从背后看去,颈背纤薄,像个坐在百合花里的花仙。
周惟青在沙发拐角另一侧坐下,医药箱在茶几上摊开,从里面取出碘伏和防水的创可贴,李意橙向他伸手,他没有递出去。
李意橙不理解,掌心朝他又轻抖两下,周惟青唇线绷直看着她,一句话没说,只有放在腿上的手指头动了动,意思是让她自己把脚伸过去。
莫名有种上位者的压迫感,李意橙心里发虚,“我自己——”
话未说完,被周惟青的动作打断。
他伸手,抓着她的小腿,一把拉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