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乔主动向父母坦白自己怀有身孕。
她早已做好被他们痛骂的准备。可是当她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却没有听见任何一声责骂,取而代之的是娘亲柔软的怀抱。
“心儿,你便是因为怀胎才回了村里?”
穆婵心疼地摸摸女儿的脑袋,眼瞅着还是满满孩子气,竟也要为人母了吗……
“身子可有不适?”
她记得十九年前怀心儿,前几月总是干呕胀气,疲劳嗜睡,可难受了。
乔乔怔怔的,闻言摇头,“我没事,云岫县有一位赵大夫医术高明,阿滢带我看过诊,如今胎像稳定。”
负手站在一旁的乔父心中大震。
在他心中永远是宝贝是掌上明珠的女儿竟有一日说出“胎像”一词,乔父感到分外不适应,甚至有点喘不上气。可是,他又怎么忍心责怪她呢。
“黄潇人呢?”如今,乔父不可能再恭恭敬敬称呼黄潇为公子。
他只想把那小子抓过来问上一问,究竟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勾搭心儿的,又是怎么敢抛下心儿一人,不知到哪逍遥去了!
“他……”乔乔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才避免泪水滚落。
“他被坏人带走,下落不明。”
乔乔带着哭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爹娘。
“爹爹,我人微言轻,求不到黄大人跟前。您拿上证物,请黄大人带兵救人吧!”
片刻后,府衙脚步声不断。
议事厅内人头攒动,动静不小,自然瞒不过同在官衙的太子。黄知府惶惶不安,心中又担忧儿子安危,几经思量后,决心向太子和盘托出。
而后院一隅,阿滢和十七还没把凳子坐热,就连人带包袱被驱出门外。
穆婵带着乔乔追过去,说好话塞银子都不好使。
甚至这事都不用宫人亲自出面,府衙仆役就可代为通传。也不知是不是狐假虎威,仆役耷拉着脸,言语饱含警告:“太子行辕设在平洲府衙,你二人如若识相,速速离去,不得喧哗,不得声张!”
“阿滢……”
有阿滢在,总能让人安心。乔乔舍不得与阿滢分开。再者,阿滢十七为了黄潇的事情奔波劳累,如今说赶走就赶走,她实在没有颜面。
穆婵也握了握阿滢的手,悄悄塞去几两银子,“好阿滢,多谢你送心儿回来。你们两个拿着去吃些好吃的,下回有机会姨姨下厨,让十七小郎君也尝尝姨姨的手艺,好不好?”
阿滢为了让她们放心,自然是没有二话连连点头。
走远了,确定没人听见,阿滢才幽幽感慨:“当官的人好冷漠哦。不过幸好黄大人尚存良心,告诉太子之后黄潇肯定能得救。”
十七依旧驾车,“但愿如此。”
平洲府果然如乔乔所说,比云岫县、芙蓉村热闹很多。喝茶的、吃酒的、沿街兜售果子点心的……人海潮潮,不知情的还以为这是在过节。然而今日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马车辘辘之声振荡在低空,很快消弭于人群的喧闹里。
十七搭在缰绳上的手渐渐收紧,脑海中不断重现阿滢向乔母介绍他的画面。
阿滢说,他是乔乔之外她最好的朋友。
阿滢还说,和家人一样。
十七终于知道为何人们要把高兴称作雀跃。
此时此刻,他心口真有雀鸟在扑棱翅膀。
“十七,十——七——有没有听我讲话啊?”
阿滢不知何时钻出帘子,歪着脑袋看他,越凑越近,几乎要把下巴放在他肩上。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
“抱歉,你说什么?”十七像被撞破秘密似的肩膀一颤,嘴唇也稍稍抿着,下颌线更是紧张地绷起。
好在阿滢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走调,她注意力全放在吃食上面。
这条街两侧食肆林立,让她挑花了眼。
心中的一件大事差不多落定,是该好好放松吃顿大餐。
阿滢问:“你想吃哪家?”
——都可以。
呼之欲出的回答被十七硬生生止住。
他想,阿滢既然这么问,就是想获得一个明确的店名。如果他答“都可以”,那就是把问题又抛回给阿滢,这样不好。
于是他认真地看遍每一家食肆的招子。
而阿滢很有耐心地等着他。
“吃锅子可以吗?”
“可以啊。”阿滢不假思索,手一挥,“出发出发!”
然而找地方拴马停车耗费了不少时间,他们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多亏暖锅坊的伙计帮忙指明方向。
天气渐渐热起来,吃暖锅的食客少,但掌柜与伙计们都很热情,甚至还多送了一份兔肉、两份蔗浆。
阿滢受宠若惊,一再道谢,点菜时更是豪迈地这样那样都来点。
涮煮食材一一上桌,肉眼可见十分新鲜,菜叶子上还坠着水滴。阿滢朝十七勾勾手指头,让他附耳过来,“好像点多了,三世同堂来了都得撑着走。十七,卖力吃!”
十七先尝了蔗浆,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一路下滑,让他眼前一亮。
“好喝。”他示意阿滢也尝尝。
阿滢边喝边想,十七既喜酸甜,肯定是爱这一口的。
甘蔗易得,压榨专用的器具倒是少见,不然她可以买许多甘蔗自己榨浆子给十七喝。
如今看来,还是给他多买点果子好了。
不知为何,十七只是简单吃吃喝喝,她光是看着就觉得很高兴。他吃饭不香,既安静,又不会大口咀嚼,可是阿滢还是很想不断投喂。
阿滢觉得,可以追溯到若干年前,她养过一只鸬鹚。
那家伙通体墨黑,羽毛顺滑,但在阳光下又泛起一层蓝绿色的光泽,美得不得了。
鸬鹚能潜水,能捕鱼,很多渔民养它都成习惯了。每每见到鸬鹚掠水的轻盈身手,阿滢总心痒痒,于是央着阿娘养一只。
喂它吃鱼时,根本不用凑到喙边,它远比人想象的灵活。吞鱼时喉咙鼓鼓囊囊,说不出的憨态。
吃饱饱之后,它会高兴地振翅,也会静立在阿滢的肩上,挺拔得像一柄长剑。
可惜养不熟。
那一阵阿滢刚好换牙,连着发热几日,被娘送到县里看病。回家时,鸬鹚早没影了。
再见到那只鸬鹚,唤它不听,喊它不来……
思绪渐渐回笼,阿滢支着下巴,透过暖锅扬起的雾气去看十七。
养鸬鹚和养人肯定不一样,十七这么爱黏着她,怕是赶都赶不走。
阿滢回神时发现自己碗里堆得高高的,她赶忙叫停,“够了够了,你自己吃,不用给我夹。”
十七笑得有点乖,“我怕煮老了。”
阿滢怔了下。
多人吃暖锅或炙肉时,至少有一人会比较操心,忙着下菜、翻面,及时把熟了的食材夹出来,再换上新的菜品。
少时,操心的人是阿娘。
阿娘不在的八年间,阿滢自己涮菜自己吃,要么一次涮熟,那不叫吃暖锅,倒是可以说直接做了一锅汤;要么吃一点涮一点,没一会儿就饱了。
如今,十七坐上这个位置,十七负责操心生熟。
很特别的感觉。
阿滢捂了捂心口,总觉得有什么在悄悄流淌。
暖锅用骨汤熬制,老远就闻到醇香。现在往后厨方向望去,还隐隐飘着浓厚白雾,似乎要将猪骨的每一滴精髓都榨出。
阿滢习惯先呷骨汤,接着吃配菜,往往到这一步可以轻松看出庖厨的手艺,显然这一家很过关。
然后依次下入自己喜欢的荤菜。
掌柜送的兔肉分外新鲜,尝得出提前拿胡椒、料酒腌过,白白嫩嫩,看起来像鱼肉,吃起来也像。
吃到一半时,她会调个料汁蘸着吃,这样子一顿暖锅可以吃到两种口味,并且口味由轻转重,自然过渡,阿滢称之为“渐入佳境”。
最后环节则轮到素食出场。
依阿滢的偏好,不做选择,嫩豆腐、老豆腐都要。
十七已经放下碗筷,阿滢正在兴头上。
她听着汤水咕嘟咕嘟,一手握勺一手拿筷的神情真是很虔诚,快把十七看呆了。
“小心烫。”十七忍不住提醒。
不过观阿滢对待食物的虔诚,他想,可能说了句废话——她才不会糊里糊涂吞下去,肯定会耐心吹凉,再呲溜一下吸进口中,煮到这个程度豆腐一抿就化。
“嗯,就是这个味,好鲜啊,怎么比肉还好吃。”阿滢捧脸笑着。
比喝了酒还醉人。
十七看着看着,错开视线,有些慌不择路地端起杯盏。
蔗浆入口微凉,却不足以冷却他怦怦发烫的心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