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月的声音从观球里出来:“萧老贼出关了,真会挑时候。”
在场弟子们的脸色也很沉重,偏偏在大会第三日得此噩耗,最后一点沧溟珠希望也随这道出关狂风熄灭。
宿燕毫不停顿:“师妹在何处?”
飞隼:“师姐今日出门得早,现在该走到四方山了。”
与此同时,四方山。
冬与平静望向东边强光,风吹动薄衣,扑来的灵流浪潮让皮肤一阵战栗。
“首席,这就是我到此处的原因。”
冬与转回头,看向前方的沈铮,对方表情复杂,话落后再次举起手中弓弩。
沈铮道:“上次审判前夜,我去天阁的事被对头查出来,说给了萧承耀……我必须让他饶过我!”
沈铮的弓弩对准冬与的右臂,萧承耀被斩的也是右臂。
黄阁阁主出关,一是沧溟珠归属再无余地,二是因为宿燕而按捺的报复心有了倚仗。
冬与了然颔首,杵着拐杖继续沿脉线走。沈铮一愣,让开也不是,直接射箭又犹豫。
在即将抵上箭尖时,冬与问:“黄阁去掉了师妹的评级候选?”
沈铮抿唇,没有放下弓弩:“……不止,我的调令轴就要下来,要被调去北端的外宗。”
她手指捏得泛白,这件新弓弩并非她的家传武器,原先那件已经被人轰碎,碎渣尽倒在她茶壶里了。
冬与:“若其他人想找小功劳,你在去往北端的路上会断条手腿。”
沈铮不答,显然也已预想到,所以在最差情况发生前,她要给自己搏条生路。
冬与:“果然……宿燕师兄刚归宗,带来的威慑还是不够。”
沈铮嘴角绷紧:“我阁阁主萧杉已出关,他乃光焰基石之一,南海世家强权首列,尊号乾元响彻界内数百年,宿燕师兄只是宿燕。”
冬与继续往前走,肩膀几乎擦着箭尖而过:“师妹不知萧杉会在百穿会出关?”
巨石压心头数日,沈铮双眼通红几近崩溃:“若我知道,绝不会到天阁去!”
冬与的肩背完全暴露在箭下,双方都知道冬与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连呼救的弟子牌她都无法携带在身上。
沈铮不再多言,手臂抬得平直,正要按动却再次被冬与打断。
冬与:“明日师妹再来此处。”
沈铮把眼睛抹干,说这是拙劣谎言。
但只要冬与一说话,她就射不出箭。现在对沈铮来说是两难处境,讨好萧承耀之后,天阁又真的会放过她吗?
陈江月那毫不犹豫的一剑,如夜半惊雷,她至今能梦到。
冬与:“明日午时。”
沈铮想上前,冬与却抬手示意她往反方向离开,沈铮不依不饶想跟着她追问到底。
冬与没有理会,哪怕沈铮又拿出弓弩对准,冬与也安静往前,堪称最好击中的靶子。
沈铮的弓弩拿起又放下一直重复,明日午时四个字钻进脑子里使劲响,她狠狠跺脚,冲冬与背影大喊你最好说话算话。
冬与独自走完四方山,下山时刚抬脚,就见到预料中的人。
此人动作比银网一丝晃动便闪来的蜘蛛还快。
宿燕站在台阶上,唤她师妹。
冬与照常道:“师兄怎么来了?”
宿燕:“黄阁阁主出关,怕有人来找师妹麻烦。”
冬与与他并肩,只问他圆纹叶是否集好数量。
宿燕答飞隼已带着回院。
“明日重头戏,岛上灵雾遮蔽感知不知方向,入场者可带传音坠,由场外人指点前进。师弟说他做不到,陈师妹也不在。”宿燕掌心有两块白玉坠,手掌距离冬与不远不近。
冬与拿过小巧的白玉坠:“我来吧。”
宿燕:“师妹可以吗?”
冬与理所当然道:“不行,遮蔽灵雾是由玄阁的斐越长老所制,为她扬名之术,我没法指点师兄如何前进。”
宿燕双眸盈笑意:“那师妹是纯粹陪伴我?”
冬与:“嗯,如果师兄需要的话,我会一直陪你。”
宿燕:“这样啊……师妹以后别对旁人说这种话。”
冬与面不改色:“我是对师兄说,我只有一个师兄。”
宿燕抱臂沉吟:“万一哪日又来个师尊弟子,也是你师兄的话,师妹会如何?。”
冬与脚步一顿,停在台阶思索,转头回:“那该陪着新师兄。”
宿燕:“那我是什么?”
冬与继续走:“旧师兄。”
之前任何对话都没有落下空档,宿燕却没有接这句话,他像没听见一样转开话题。
——
同一时间,黄阁,重霄大殿。
渡叶站在殿中,不再理会萧丰的抱怨,他扫一眼其身后,除几位萧家主事长辈外,萧承耀也乖顺低头不语。
黄阁的师长只到了两位,因为这不是公开的出关礼宴,而是阁主一派的核心成员。
“首日取晨露的闹剧,渡叶长老难道想装不知道?天阁这般招摇,简直不把萧家、不把黄阁放在眼里!”萧丰难得连着几日没寻欢作乐,调转周身灵气,做足准备迎接老祖。
渡叶撇他一眼:“萧道友不必在意这些小打小闹,天阁再招摇,也不敢明日对沧溟珠起心思。”
萧丰冷哼,拍拍身边儿子背:“料他们也不敢,谁敢谁就是不想活了。”
萧承耀听着,倨傲的嘴角翘起。
他心里已经列好了所有要整治的对象,首当其冲就是天阁人!先干掉宿燕陈江月,接着把那病弱女人玩弄到死!
前方主位光芒大亮,浑厚灵力荡漾而来,一名高大男子从光芒中缓步现出身形。
渡叶转身道:“恭喜阁主出关。”
所有人纷纷行礼,特别是萧丰父子二人,恭喜声音极大。
渡叶刚开口:“阁主,您……”
萧丰:“父亲快为承耀作主!”
渡叶表情僵住一瞬,后面两位长老也神色微沉。
萧杉一袭墨红袍,绣有怒龙图纹,其神容平静,多年闭关未见一丝浊气。
他扫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萧承耀身上,他脸色变化,眉头蹙起。
萧丰赶紧抹没水的眼睛:“父亲您看,承耀的手!”
殿内寂静,半晌之后,萧杉的声音终于响起。
他没有理睬子嗣,而是道:“渡叶。”
渡叶深吸一口气:“阁主,是后辈失职。”
萧杉:“就这么一件事,你也让我失望。”
渡叶:“……等沧溟珠滋养神魂,再维护数年将痊愈,请阁主再给后辈机会,以后绝不会让他肉身受损。”
萧家两人不明所以,萧丰打断:“父亲!不能就这么算了,得给他们教训!”
萧杉恍若未闻,查看渡叶递送的卷轴,上面记载着八十年间黄阁大小事项。
萧承耀也说:“祖父为我作主!天阁伤我如此,不如趁明日将那几人,特别是那废物首席杀掉!”
萧杉手指一顿,缓缓抬眼:“你说谁?”
萧承耀:“天阁首席!”
轰!
重霄殿屋柱碎裂,尘烟扬起,萧承耀半边身子嵌入屋柱,血迹与碎石扬了满地。
殿内寂静之外,只剩萧承耀的痛苦呜咽。
萧丰脸色煞白,愣在原地颤抖,竟一时忘记去扶宝贝儿子。
萧杉肃杀视线落在渡叶头顶,后者一顿,立刻将萧承耀去往天阁后被斩臂,以及审判庭之事和盘托出。
萧杉的神色随渡叶讲述,变得愈加沉郁,空气中满是威压,惹得萧家几人全跪下。
“蠢货。”
萧杉声音极轻,眼底不见任何血脉情分。
他继续下令:“明日萧承耀呆在黄阁,派人看着,一步也不准离开。”
话落惊起一片躁动,特别是刚从柱子里拉出来的萧承耀,他牙齿没了几颗,跪着模糊哭叫:“祖、祖父为何?我得去拿沧溟珠……”
萧杉不理:“另一只手还有斩击灵纹。”
萧家人不明其意,只有渡叶眼神一滞,立刻抬手结印,萧承耀脚下展开阵法。一缕极细的金光从萧承耀完好左臂显现,被剥离瞬间抵抗渡叶的术式,萧承耀痛得倒地尖叫。
“她居然还有余力设这般灵纹。”萧杉的神色沉郁几分。
渡叶额头细汗,斩击灵纹抵抗着他的术式,手臂被扯着悬空萧承耀痛得大哭,半晌也没剥离成功。
萧杉手指往前,那道灵纹遭受更强压制,嗡鸣一瞬才被消除。
远远之外,天阁院子。
宿燕半空中的手指一顿,受他控制的浇水壶也停住,他眉梢微微上扬。
冬与坐在阴影里:“师兄,浇歪了。”
宿燕轻笑着赔罪:“太阳晒得眼花……明日师兄还得去争宝,多久可以休息?”
冬与说不知道,她继续看书,使自己的签带远离后面追着的那根。
——
百穿大会第三日,清晨。
今日最为重要,宿燕先跟飞隼上岛,冬与后续再到。
扶摇渚风中有灵流,来自至宝的气息已经显露一角。
宿燕二人到达,等候在场外,雾阵稍后布置完成。
点了点传音坠,问:“师妹?”
冬与慢半个时辰出门,将玉坠挂在拐杖上,回了声嗯。
宿燕的声音在传音坠里更低了些,模模糊糊像在雾里,冬与说:“师兄大声些。”
四周人群拥挤,在紧张的开幕时刻,大家都屏息凝神保持安静。
“师妹——”
又响又清晰,这声呼唤甚至带上灵压,把没睡醒的弟子吓得一蹦。
宿燕没有理睬蜂拥而来的视线:“现在呢?”
传音坠隔半会才响起回复:“可以了。”
宿燕眼睛一转:“师妹也得大声些。”
冬与顿了顿,虽比平时大声,但依然很轻:“师兄。”
宿燕让她更大声点,结果冬与喊了一句便不再理他。
宿燕得逞般轻笑:“消消气,我怎么都听得见。”
不光周围人眼神古怪异常,连后面的飞隼也发出疑惑的声音。
飞隼:“错觉吗?师兄对师姐怪怪的。”
观球里的陈江月冷冷道:“装的。”
飞隼:“装?看着没让师姐不舒服。”
陈江月:“很会装。”
灵力虚构的穿云雀出现,声声鸣叫响彻天空,一道巨型阵法展开,能混淆感知的浓雾降下,笼罩扶摇渚。
所有人都护住自己前两日收集的晨露与圆纹叶,深吸一口气,步入浓雾。
虽有一半人是独行为自己争宝,但也有不少人戴着传音灵器,他们与天阁计划相似,争多不争优。
当灵雾触及身体,感知瞬间被扰乱,半步之外便察觉不到人。
宿燕周围的人一进入雾中立刻四散而开,优先避开他。
宿燕走在路上轻易避开所有障碍,连设置的攻击阵法与灵兽都触及不到他衣角。他按照飞隼的物品单顺序,一个个找到所需奖励。
每件奖励都在相应难度的锁灵阵中,需要用晨露包裹物品,移出锁灵阵后再用圆纹叶包住,以防止灵雾侵蚀。
这对于参会者来说,又是一项灵力控制的考验。
“你快说啊!我到底该往哪边躲?!”
“谁、谁在那?别过来!”
“啊……怎么有泥沼阵,帮帮我——”
“我找到了!是海琉璃灵材!”
声音没被雾气吞噬,以此催生所有人的恐惧与好胜心,四面八方混乱叫喊让无数人快速跑动,再次嚼动浓雾灵流,使判断更迟钝或更莽撞。
宿燕慢行在雾中,与人闲聊。
“师妹在哪了?”他边弹开阵法构造的斩首斧,边询问冬与。
玉坠里传来轻飘飘声音:“还有一炷香。”
一炷香?从天阁到扶摇渚,按冬与寻常速度,此时本该到岛下了。
宿燕神色未变:“师妹小心些,黄阁那边还不知动向。”
玉坠里出现一丝风声,冬与答:“嗯,黄阁也会趁此找师兄麻烦。”
宿燕停下脚步,单手叉腰:“师妹担心我?”
冬与:“最好不要杀人。”
宿燕嘴角笑意微顿,他又没得到预想答案,模糊应了一声抬头。
无声无息之间,数个人影显现,他已经被包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