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燕一直没开口,冬与问:“师兄?”
灵雾不会流动,只有能对抗整个阵法的灵力才能使雾气摇晃。
宿燕手臂周围有雾飘动,在冬与声音响起时,又归为平静。
他抬脚前进,越过地上的数具昏死身体,每一步都没有踩到血:“我在,你到了?”
“到了。”
冬与那边不再有风声,出现另外人的呼吸,应该已进入扶摇渚,来到场外人群中。
宿燕:“万一乾元天尊亲自来为萧师弟找脸面,我该如何是好?”
冬与思考一番:“萧杉的话……攻他双肩还有左腹。”
宿燕对这般玩笑话很中意:“我可打不赢这位前辈,师妹得快些来救师兄。”
冬与:“我救不了。”
身前又出现脚步声,宿燕抬眼看再次包围他的黄阁弟子,含着笑意说:“骗人也不愿意?万一师妹来为我助威,我当场进阶就打赢了呢?”
又是一阵短暂雨落,昏死者倒下时横七竖八,宿燕没有阻碍地继续前进,短短时间他已收集好了天阁所需的奖励。
冬与突然问:“师兄,萧承耀到了吗?”
宿燕垂眸,仔细分辨玉坠那边的响动,语气不变地回:“听说是偷偷摸摸到的,有黄阁弟子与我说了。”
冬与只听得到他的人声,对其所在环境一无所知:“黄阁弟子?”
宿燕:“嗯,来三波了,大家都想给萧师弟献礼。”
冬与:“师兄要去找沧溟珠吗?”
宿燕:“……师妹想我去?”
冬与:“萧承耀不该偷偷来,黄阁那边事情有变,去看看也无碍,单子上东西师兄应该都拿到了。”
宿燕:“师妹怎知我都拿到?”
冬与理所当然:“师兄没有拿全我才会惊讶。”
突兀地,她玉坠那边响起一咚声,并不明显但还是被宿燕听见。
宿燕微微上翘的嘴角凝滞,他脚步停下,静候片刻,直到再无第二声异响。
“那便听师妹的,我去找找沧溟珠。”
宿燕没有加快步速,而是转身朝一个方向直行,他问:“师妹似乎对乾元天尊很熟悉?”
冬与承认:“嗯,萧杉与师尊相识多年,自我从入宗起便认识他。”
宿燕:“想知道……师妹在其他人面前唤我什么?”
冬与:“自然是唤师兄。”
宿燕:“那为何不像乾元天尊一般称呼我名字?”
冬与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装听不见,宿燕追问:“师弟是小隼,陈师妹是阿月,师兄呢?”
“光焰里我辈分很高,仅唤一人为师兄……宿燕不愿意?”冬与平静声音带上一丝困惑,因为不知如何应对,只能实话实说了。
宿燕平落的嘴角又上扬几分,他捻起玉佩放到唇边,低声慢慢说愿意。
冬与那边的呼吸很轻,仔细辨别能找出一丝疲倦。
飞隼说过,今日人会很多,她站在充满灵流的人群里并不舒适。
“面对那些打压,师妹说无所谓,心里也没有一丝报复的想法?”宿燕顺着一方向直行,他已经锁定猎物,随意地接近对方。
冬与这次慢了些才回,似乎也将玉坠拿近,声音像羽毛一样猝不及防地钻进宿燕耳中。
他脚步停顿,伸手轻拨耳旁的玉坠,拨得远一些。
“太多会习惯,时间久点也就没事了,”冬与回他,“师兄的报复心重吗?”
跟前有阵法扫过,宿燕将额发往后撩:“师妹猜猜。”
冬与说猜不到,宿燕则不着痕迹地揭过,两人拿着传音坠聊些无关紧要的事,直到半柱香后,冬与恰好开口询问他。
“师兄,找到沧溟珠了吗?”
“……我顺着灵气来,这里没有,看来是被拿走了。”
“萧承耀?”
“灵力痕迹很淡,应该是萧师弟。”
“好吧,师兄你多久出阵?”
“身上还有一些晨露和圆纹叶,我再随意拿些东西,半柱香后出阵。师妹还等得住吗?不必再陪师兄说话了。”
“嗯。”
宿燕捏着传音坠,一道封音灵纹凝结,当冬与话音落下,灵纹出现第二圈,直至完全隔绝双方通讯。
宿燕放下传音坠,抬眼看前方,他另一只手悬在半空。
萧承耀与几名黄阁弟子被他压着跪倒,术式封着嘴难说一字。
封音术式消散,萧承耀大叫:“你是不是疯了!我祖父已经出关,你竟敢对我动手!”
跟随他的黄阁弟子实力高强,几人脖颈青筋暴起,不管如何反抗也难直起双膝,他们在意识到这点后,脸色统一变得惨白。
宿燕五指捏成拳,极精巧的空间阵法在脚下展开,刹那间浓雾被灵力推走,硬生生划出一处无雾地界,将几人从大会阵法中隔离出来。
“绝空阵……你想干什么!你不要乱来!”一名黄阁弟子先认出宿燕施展的阵法,瞳孔猛颤。
萧承耀扭头呵斥:“什么阵?他想作甚?快说!”
黄阁弟子看萧承耀一眼,带着怨怼情绪道:“此阵隔绝灵流探知,他若下杀手没人能及时来救……该死的烂差事。”
宿燕越过使劲挣扎的萧承耀,打量几位黄阁弟子,比起跟班身份,这几人更像护卫。
他抱臂,眉梢微挑:“我有一问,为何萧师弟今日是偷偷来大会?”
萧承耀:“滚!”
宿燕没看他。
黄阁弟子纷纷对视,直到一人抬头,张嘴又闭上重复数次才出声:“萧阁主出关,他令萧承耀今日留于黄阁殿内,我们护卫他不许离开……但萧承耀一意孤行,我们不得不从。”
萧承耀闻言愣住,他没想到这些弟子竟敢当众驳斥他。
高昂的愤怒出现一丝裂缝——这几个弟子不是无名之辈,他们屈服快得让萧承耀隐隐不安。
宿燕视线轻飘飘落到萧承耀腰间锦囊,至宝的精纯灵流多得溢出来,萧承耀断臂神魂受损,他固执地想要沧溟珠,哪怕违背萧杉的命令。
宿燕微笑:“不愧是乾元天尊,一看到斩击灵纹,就把宝贝孙子护起来,怕落到我跟前。”
“……竟然是你!”萧承耀听到灵纹,昨日钻心的痛苦仍有余悸,“靠女人被窝上位的狗东西!有谁真的会当你靠山?你死期到了!”
与他反应截然相反的,是几位黄阁弟子,能听见秘密说明告知者不担心他们泄密。
宿燕不见一丝被激怒的神色,笑盈盈垂眸:“萧师弟快些把沧溟珠拿出来,我师妹还在外面等着,说好半柱香就出去。”
萧承耀:“去死——”
几个头颅滚落到萧承耀脚边,他的嘴型慢慢变得平直,身后无头尸体们倒下,像没盖的瓶子般倒出鲜血,围绕他双膝铺满红色。
宿燕收回扇子,似是想起什么,指尖凭空凝结数块录石,飞散开来包围萧承耀。
萧承耀裆部变湿,他从慢到快地颤抖,身下血泊泛起涟漪。
录石在所有角度映射萧承耀扭曲的脸,他大叫自己全家长辈的名字,希望有人能来救他。
每当他喊完一遍,所有录石会播一遍,声音环绕他,好似在帮助这位可怜人。
宿燕站在血泊之外俯视对方,直到萧承耀彻底明白无人会前来。陌生的、从未出现过的绝望浮现在萧承耀脸上,他像第一次降生在世上的婴儿,需要重新认识世界。
等到此时,宿燕才轻笑两声说真乖。
他扇子一勾,萧承耀的锦囊便脱离原位,从空中飘向宿燕。
“你要沧溟珠……”
生死关头,萧承耀的理智蹿出来:“你、你是为了伪首才这么做?别在天阁那地方埋没了,萧家不止有沧溟珠,你想要什么我让父亲给你!”
宿燕手指微抬,锦囊刺啦一声被毁,包裹圆纹叶同样消散,只剩一颗纯蓝的圆珠悬在空中,精纯灵流如风吹拂。
宿燕低声自语带着嘲意:“世间至宝中,可吸纳的灵源稀少,神魂类的灵源更是百中仅一,可遇不可求,哪有这么多。”
萧承耀哭叫:“宿、宿燕师兄知道伪首何等卑鄙吗?你切勿被她蒙蔽,她、她在全宗存亡关头自私自利,身为首席却窝囊逃跑,把最残酷的战场塞给后辈!”
“你也会被背叛!师、师兄你要明辨是非!”
“肯定是她要求你来拿沧溟珠对不对?你被骗了!她肯定是把你当棋子,黄阁绝不会放过凶手!”
宿燕端详沧溟珠,确认上面没有一道寻回术式后,抬眼:“嗯?抱歉,我没在听。”
萧承耀哭声尖利如婴儿,断断续续又说一遍。
他抬手无意识挠着左脸,仿佛虫蚁在啃食他的皮肤,痛痒无比怎么抓挠也没用。
宿燕附和笑两声:“萧师弟多虑,我师妹说她没有所需,都此时了,还能质疑她不成?”
萧承耀越挠越快,指甲几乎要把皮肤划烂。
宿燕眼神一凝。
“她说你就信?!”
萧承耀的左脸被洞穿,整颗头像爆裂的瓜果,骨片脑浆四散飞溅,脑袋成为一滩粘稠的红白秽物。
时间拉慢,风卷起宿燕额发,他下颌绷紧,猛地看向插在土里的巨矛。
巨矛极长极粗,矛尖能覆盖人头,轻易射穿萧承耀的脑袋。
下一瞬,宿燕重心偏转,面朝向巨矛射来的遥远之处,玄扇现于手中,汹涌灵力如滔天海浪般铺开。
这根矛只能用非常庞大的重型武器,穿透扶摇渚十三层阵法、覆盖全岛的灵雾、以及他的绝空阵,准确无误地击杀萧承耀。
宿燕眼前记忆不受控地闪回。
飞升天雷降下之夜,那些从千里之外轰向他的法流,让他寸步难行,阻拦他靠近郁鸢。
四方山,山顶。
沈铮愣在原地双手颤抖,被提醒后连忙插好又一根巨矛,在矛上附着完灵纹,对冬与点头。
冬与坐在巨大龙石弩中,她双手虚握弩柄,纤细的十指没什么力气,只安静望着数百里之外的空岛。
她的视线平和,穿越云层与灵流,与遥远之外抬头的男人对视。
就算审判庭没有再派人监督,她也每日都去环宗;就算百穿大会召开,她也三日都去环宗;就算是惩罚,但自行选择的环宗路线真需要路过四方山吗?
【我在记住他的脸】
宿燕闷笑一声,侧身站直。
“师妹,他就算了,我的脸怎么也痒?”
话落,第二根巨矛已至他眉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