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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于易晏这种有事没事就爱撒点小钱的行为,江栀虽说初来乍到,但也算是略有所耳闻。
但听说归听说,实际见到却是另外一回事。
特别,这人先前不还是一副要和她泾渭分明划分界线的态度吗?
难不成就因为她好心送了个药,他一下就转性了?决定再给她一次表现机会?
江栀难以理解,也懒得去理解。
反正在她这儿,任何人给的任何东西都理应是等价交换的,他没收她还的饭钱,她暂且还能当他大方外加感冒药的小费抵消。
可突如其来多出的这一笔,她思索半晌,决定还是原封不动地给他转回去比较好。
结果到确认时,页面提示弹出来:“对方暂不接受非好友关系的转账”。
江栀:“……”
第一次见有人强买强卖送钱的。
无奈,她只好点开微信,给他发。
人直接没理她。
江栀:“……”
拉开椅子,正要去敲门当面说清楚。
然而一瞥屏幕右上角接近零点的时间,江栀脚步忽地又顿住。
算了。
也不急今天。
于是江栀站在原地烦躁搡了把头发,兀自又磨蹭了会儿,确认他的确没有新消息再进来以后,干脆锁上手机,转头拍了灯,径直倒床上蒙着被子睡觉去了。
临睡前脑子又自动把和易晏那点破事翻来覆去地滚动捋了一遍,越琢磨越乱。
最后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还做了个噩梦。
梦里场景就是今儿下午吃饭那会儿。
易晏在众目睽睽下板着脸望向她,眼神冰冷又嫌弃,张口就说——“和你不熟,少他妈人前套近乎。”
真是讨厌。
江栀稀里糊涂翻了个身。
……
次日是个大晴天。
周六。
学校没课,江栀也没事,抬手摁掉闹钟,抱着枕头舒舒服服睡了个懒觉。
快十一点多醒来,不出意外打了个喷嚏。
一抬头,迷茫对上头顶还在呼呼直吹冷风的空调,再看一眼压在腿下被她揉成皱皱巴巴一团糟的夏凉被,瞬间了然。
哦。
着凉了。
她挣扎着动身从床上爬起来,起身的刹那,莫名有些头重脚轻地站不太稳,手摸索扶住衣柜,蹲下身子找到药箱,半闭着眼,伸手在里头摸了根体温计,夹在肘间测了测。
幸好没发烧。
拆封的半盒感冒药就扔在床头,她熟练地就着昨晚剩下的半杯水喝了一包。凉水入喉,忽然又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而后,慢半拍顺着感觉往身下一扫。
“……”
江栀整个人都麻了。
好死不死,例假怎么这时候来。
她不可置信地闭了闭眼,搁下水杯又掀开被子去看床单,果不其然,瞧见几点暗红的血渍。
江栀抿了抿唇,认命卷起被罩,推门拿着卫生巾和一身干净的夏季运动套装轻手轻脚绕过书房紧闭的屋门,钻进了洗手间。
担心洗衣机动静太大,江栀洗漱完换好衣服,面无表情盯着脏衣篓纠结一会儿,决定还是用手搓。
不过,也没敢纯用冷水洗。
半掺着热水,将就把污渍揉下去又涮了涮,拧干后捞出,就往衣架上套。
阳台在外面靠客厅那块儿。
不知道易晏究竟起没起,江栀也不敢折腾得太吵。
她小心翼翼端着盆出去,之后把除内衣外的衣物一件件挂上晾衣杆。
来来回回地弯腰直身。
弄到快结束,腰实在酸得难受。江栀手撑在背后抻了抻,嫌不大顶用,自己给自己又做了套无声版的《七彩阳光》健身操,正拉伸得起劲,忽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开锁的响动。
“?”
江栀没来得及反应。
门被由外推开。
易晏个高腿长,一身极扎眼的Cleanfit穿搭,右手捏后颈,左手收钥匙插兜走进来,腕上挂着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类似那种外卖打包盒一样的东西,疙里疙瘩坠在军绿色的阔腿工装裤前。
随后人困了吧唧地一掀眸,正好和她半歪着的脑袋对上。
“……”
“……”
易晏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下:“你干嘛。”
“……”江栀也没想到原来他早出门了,懊恼刚刚还不如用洗衣机呢,直起身子,哀怨又不爽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易晏动手把挂在胸前的耳机线拽下来,躬身换了拖鞋。
没忍住又看她一眼。
不是。
她不会才醒吧?
易少爷不平衡了。
凭什么啊,他都出门上一堆课外班回来了。
易教授怎么回事?
公平对待懂不懂啊。
走之前没说给人姑娘安排点课外生活吗?
周六就让她这么无聊待在家啊?
易晏漫不经心往墙上电子钟晃了眼。
都快一点了,她吃饭没啊?
然而转念一想。
她吃没吃饭关他什么事儿。
易晏面无表情提步朝屋里走。
江栀直愣愣呆在原地,视线追随着他到餐桌边,又望着他像是打算进洗手间的背影,突然想起里头的一片狼藉,扬声:“等、等一下!”
手忙脚乱追过去,脚不小心磕到桌腿上,痛得眼泪刷地下来。
易晏听到她的惊呼声扭头。
“又怎么……”话没说完,注意到她眼尾水痕,一默。
返身走回来,一时间进门洗手那点洁癖劲儿也顾不上了,蹲到她面前:“碰哪儿了?”
江栀耐着疼瞧他,觉得他明知故问:“脚趾。”
“……”
易晏又往下看,这人没穿袜子,脚拇趾明显被餐椅棱角蹭破了块皮,没出血,就只是微微发红。
怎么瞅也不像严重的样子,至少……不至于疼成这样。
他平视向她,看到江栀轻轻咬着唇角嘶声,汗黏住了几根发丝贴在鬓边,脸白得吓人。
“起来。”他说:“我去给你拿创可贴。”
“我……起不来。”江栀欲哭无泪。
“……”
眼见易晏手撑膝要走。她猛地一下拽住了他的裤腿,语气诚恳:“我真的起不了。”
“……”
“肚子好疼。”她说。
易晏以为她是在暗示自己饿了,深呼吸了一口气:“那起来吃饭。”
江栀:“?”
易晏随手把袋子丢桌角,又俯身拉她起来,抽开椅子,摁住江栀的肩膀让她坐下。
江栀疑惑看他。
易晏替她把包装拆了,筷子什么摆好,又重新说了一次:“吃吧。”
“哦。”江栀莫名其妙地听话低头,捏着勺子吃了口,意识到不对:“啊?我不是饿的……还有,为什么你买的豆腐脑会是甜的?你知不知道,这做法要是放我老家那边是会挨打……”
然而易晏此刻却没耐心听她发表意见。
刚刚拆袋,他手指不可避免沾了点盖子上的汤水。
易少爷不大高兴。
敷衍嗯一声,转身就要走。
“易晏!”嗓中的食物还没完全吞咽,江栀噎得一阵咳嗽,也没拦住他。
眼巴巴目送着人关门进去。
完蛋了。
江栀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豆腐脑里撞死。
她卫生间的那一摊东西还都没顾上收。
不过也没事,大不了挨顿骂的事。
毕竟以易晏那个娇脾气外加不受委屈的矫情样儿,说不准等会儿就会喊她滚过去收拾了。
因此江栀也没敢再继续坐以待毙,老老实实捂着肚子,挨着墙根挪过去,主动倚门边候着了,就等他一出来,自己好能立刻认错改正。
可她左等右等,等到后来,易晏人确确实实是从里面出来了,却在一打眼看见靠在墙边的她时,难得愣了半秒。
“你跟过来干嘛?”
“……”
江栀由衷感觉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但也没精力和他犟,有气无力抬起眼皮,和他轻飘飘地对视片刻。
“我先去收拾一下。”
说着便要从他身边经过。
易晏眼疾手快捞住她胳膊,将人拽回来:“你消停点吧,我弄完了。”
“?”江栀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你什么?”
“……”
易晏绷着脸:“你可真厉害啊。”
“谢谢。”江栀下意识接了嘴,感冒的脑子运转得有些慢,后知后觉他貌似并不是在夸她:“嗯?”
易晏松开她的手,眉头皱得紧,低头摁手机也不知在捣鼓什么,耳根还挺红。
奇奇怪怪的。
江栀想到自己扔在水池边的那包卫生巾,心下了解。
不是吧?
反应这么大?
易晏兀自折腾几分钟,忽地低睫睨向她:“用冷水了?”
“……没。”他点头:“还有哪儿不舒服?”
江栀:“没有。”
“哦。”易晏下好单,收起手机,朝客厅扬了扬下巴:“先去把饭吃完。”
“那你呢?”江栀客套问了这么一句。
她当然看得出来,那本来应该是他自己买来吃的午饭。
“我不饿。”易晏鼻子还堵着。
“哦。”江栀没再管他,侧目望了眼门后重归整洁的空间:“那没事我先回屋了?”
易晏:“饭不吃了?”
“没胃口。”江栀自然不会实话实说不好吃,瞎编个借口,“正好我点了外卖,过会儿送来我们再一起吃吧?”
“也行。”易晏没意见。
而后江栀就躲回房间了。
易晏同样。
屋子蛮安静的,就是温度太高。
易晏按遥控拉了窗帘,又打开空调,兜里手机冷不丁震动两下。掏出来瞧见是蒋嘉,二话没说就把屏熄了。
可受不住这丫跟个炮仗似的追着他轰炸,烦得不行才勉强打开瞅了眼。
是个帅哥:【晏晏晏晏晏晏】
是个帅哥:【在不在啊】
满屏废话。
易晏回他一个字:【滚】
他这会儿脾气正大着呢。
今早两人攀岩馆碰上,打上课开始那货就一直在他耳边念叨江栀,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搞得易晏后来一早上心情都不是很美妙。
是他妹吗?他就认。
贺知尧也不知抽什么疯,破天荒没拦,反而一股脑添油加醋地怂恿,给他出主意,让他先下手为强,最好找个中介人加微信。
加什么加。
当他死的吗?
易晏自觉就把自己代入了“哥哥”的角色,看他们真是一个比一个不顺眼。
还有江栀她老家那位。
听声音就不是好人。
上来就叫贝贝……baby?油腔滑调,不晓得糊弄了多少姑娘。
易晏本身就有起床气,所以整上午都冷着一张脸。
偏蒋嘉对他这样早就习以为常,也没发觉哪儿惹了他,只当是他犯病,继而接着肆无忌惮地骚扰他。
但蒋嘉也是个讲战术的。
易晏发话让他滚,他还真就本本分分滚了那么两分钟。
没一会儿,又带着新消息滚回来。
是个帅哥:【啊啊啊我加到了】
是个帅哥:【图片】
是个帅哥:【晏晏你说我要不要约她去自习啊?】
?他哪来的。
易晏心里嘀咕着点开图片。
下一秒。
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吧,就是看着那只嬉皮笑脸的边牧轮廓逐渐清晰。
蓦地,气笑了。
蒋嘉发的是对方朋友圈。
看时间,应该是两分钟前江栀才发的,就一碗豆腐脑,痛心疾首配文:【怎么会!有人!往这里面!放糖!!!】
偏生易晏还眼尖,又看见底下一堆赞,带着备注和没带备注的都有,混在一块。
一个个名字数过去,易晏内心只涌出来一个想法——
这他妈都是谁啊?
易晏不大爽地退出去,特意拿自己的号到她朋友圈看了看。
本来不看还好。
这一看,界面显示一条灰线。
“……”
易晏忽地又笑了声。
回到和蒋嘉的对话框,发了句:【你约】
下一秒,对面电话拨过来。
易晏手滑触到接听。
“我靠,徐明朗和周南这俩孙子跟我玩偷家,还有宋阳这.逼,装什么,你看他评论什么玩意儿,还‘有机会下次尝尝’,他是没吃过怎么着?”
易晏不爽到顶点。
无语,径直把电话掐了。
歇两秒,再次捧起手机刷新。
照样一条灰。
“……”
正好这时听见门外窸窸窣窣一顿声响,隐约是那人接了个电话让把外卖放门口。
紧跟着,防盗门开了又合。
他的房门被人敲了敲。
易晏不想开。
但那人锲而不舍又敲了敲。
快敲到第三下时。
江栀手陡然间落空,怔然片刻,仰头,撞上易晏冷淡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