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剑阵降临的瞬间,曲存真神色未变,抬起手。
一柄剑从他身后浮现,升至头顶。
剑身古朴,毫无装饰,像一截枯枝。
剑出鞘的刹那,一股沉凝如山的剑意将方圆十丈之地笼罩在内,压得在场众人呼吸一滞。
素遂心认出那柄剑,它是曲存真的本命剑“守拙”。
杀戮剑阵撞上守拙剑意,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
轰——
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地面开始摇晃,裂纹从剑阵相撞的地方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十几丈外。
原本还在交手的弟子们被突如其来的冲击震得站立不稳,纷纷勉力稳住身形。
素遂心咬牙,继续调动灵力注入剑阵。
杀戮剑意暴涨,化作无数道剑光,从四面八方斩向曲存真。
曲存真站立原地,身形未动分毫,几乎就在剑光袭来的瞬间,他的剑阵展开。
守拙剑悬在头顶,剑身微颤,一道道剑光从剑身上分化出来,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把杀戮剑阵的所有攻击都挡在他周身一丈之外。
素遂心微一眯眼,心底涌上一丝难以置信。
这就是曲存真的实力?
他的剑阵比她更快,且每一道剑光落下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刚好挡住她的攻击,防守密不透风。
她不信邪,心神一动,剑阵再变,剑意化作一条冰龙,咆哮着冲向曲存真。
曲存真只微微抬起手,守拙剑落入掌中,然后他踏出一步,一剑斩出。
他的剑招没有任何花哨之处,就是简单的直劈。
守拙剑落下的瞬间,素遂心感觉整个天地似要倾覆。
她的冰龙被一剑斩成两半,剑意溃散,反噬的力量震得她连退十数步。
她稳住身形后抬头看向曲存真,发现他也正看着她。
与方才交手之前看她如蝼蚁时的目光有些区别,此刻他虽然双眼依然泛着轻蔑之意,却多了点探究。
但不多,就一点,像是看到了一件略微新奇的东西。
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她有些说不出的焦躁。
她深吸一口气,灵力全开,杀戮剑阵再次暴涨,这一次不再有保留。
她倾尽全力,杀意几乎要将整个山门吞噬。
曲存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守拙剑脱手而出,悬在半空,剑身剧烈颤动,一道道剑光从剑身上分化出来。
显然,素遂心的顽抗,终于让他动了真格。这一次,守拙剑不再是防守,它开始进攻。
两个剑阵再次相撞,威力比之前大得多。
轰——
山门石柱彻底碎裂,碎石飞溅,地面剧烈震动之后裂开半丈宽的巨隙。
素遂心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飞速消耗,指尖开始发麻。
她的剑是半步化神的剑,可她此刻只有元婴初期的修为,全力催动剑阵,每一息都在燃烧她的灵力,如同泄洪般,根本无法持久。
她撑不了太久。
但只要能撑到击中他一次……一次便够。
要是千瓣莲还能用就好了。
就在她分神的瞬间,她的剑阵忽然一顿。
便是这半分滞缓,被曲存真瞬间捕捉。
他的剑阵顷刻间变了!
守拙剑光从正面迎击,转为绕后、包抄、封死她所有的退路。
素遂心心里一沉,他看穿她的打算了。
她想变幻剑阵,可他不给她机会,剑光步步紧逼。
他是个经验非常丰富的战斗者。
不仅如此,在和她交手的时候,他是没有任何作为人的感情的,他也没有任何情绪。
就好像她这个对手尚未引起他太多兴趣,他只是在毫无波澜、教科书式地应战。
她像从未认识过他。
她所知的曲存真最擅矫饰,可眼前这个人,他根本不屑于伪装。
他是个极其傲慢、冷漠无情的对手。
防无可防之际,一道剑光突破她的剑阵,直取她的眉心。
她的心跳与呼吸一瞬同时停止,死亡的寒意笼罩全身。
守拙剑光却在距离她眉心三寸的地方停住。
下一秒,曲存真瞬移至她面前,守拙剑依旧逼在她眉心,剑身上的杀意却悄然退去。
他垂眸看着她,眼神依旧轻蔑冷漠,方才那一点点的探究却消失不见。
守拙剑收回。
曲存真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向倒在地上的曲清波,指尖灵力一动,便将素遂心施加在他身上的灵脉禁制解除。
曲家一位长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曲清波扶起。
曲存真背对着陆掌门和闲远宗众人,淡声道:“今日之事,曲家暂不追究。”他顿了顿,“闲远宗若要追究,可来白波九道找我。”
话音落下,他拈指掐了个诀,一道灵光自他脚下升起,瞬间将他整个人裹住。
那灵光只闪了一瞬,再眨眼时,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曲家其余人等愣了一瞬,随即纷纷施展遁术,如潮水般跟着曲存真的气息追去,转瞬便消失在山门之外,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
闲远宗终于安静下来。
有人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扶着残存的石柱慢慢滑下去闭着眼睛说不出话。几个年轻弟子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腿还在打颤。
“快、快救人——”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伤的、晕的、被压在碎石下的,一个个被抬出来。
陆掌门压下心头的愤懑与疲惫,连忙下令,命各位峰主带领弟子清理战场、救治伤员,随后转身,快步朝素遂心走来。
“多谢道友出手相助。”他抱拳道,“若非道友,今日闲远宗在劫难逃。日后如有用得上鄙门的地方,道友只管开口。不知道友是何……”
他说到一半,忽然住口,因为他发现素遂心根本没有看他,也没有在听他说话。
她站在原地,“剑”还悬在半空,嗡嗡作响,很不甘心的样子。
她的目光落在曲存真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陆掌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见她脸上看不出表情,只那双眼睛冷得厉害。此人既然灵力覆面,显然是不愿意透露真实身份与面容,不管她为何要出手相助,但想来也不稀罕他的答谢。
修仙界向来如此,修为高深者,多有怪异脾气,不然也不会被人叫元婴老怪。
于是,他识趣地没有再说什么,微微颔首,转身去协助清理战场。
素遂心确实没有听见陆掌门的话,她脑子回闪的里全是刚才那场打斗。
曲存真的剑阵,他的应对,他最后那一眼,还有他刻意手下留情的那一剑。
半步化神以来,从没打得这么过瘾,也从来没有输得这么彻底。
她以为自己半步化神的经验可以弥补修为的差距,以为杀戮剑阵可以压他一头,至少能拼个两败俱伤。
可她错了。
曲存真从头到尾,都在掌控着战局。
他甚至没有真正尽全力,便将她逼到了绝境。
最后那一剑,他明明可以杀她,但他没有。
他不屑。
他的实力竟是如此恐怖。
他如此强大,为何如此轻易便被筑基的她杀死?即使她花了五年的时间给他下毒,即使她用了缚阵,她也还只是个蝼蚁都不如的筑基。
“剑”还在嗡嗡响,素遂心抬手把它召回灵府。它不满地颤了一下,像还在闹脾气。
素遂心没理它。
刚才被恨意冲昏头,忘了此间并不是她自己的时空,即使她能杀得了曲存真也没用。
以武力解决这条路行不通。
那就只能想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收回那一成元神。
可他若问起,她身上为何会有他的元神,她又要如何解释?
总不能说是你自己卑鄙无耻地放进来的,但我已经把你杀了,现在只有你能弄出来。
她相信他大概不等听完便会一剑杀了她。
只能先去白波九道看看,伺机而动了。
她站在原地,神识探向静霄子闭关处,此时灵光平稳而浑厚。
师尊已经顺利闯过生死关,并无大碍。
她收回神识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沈既呢?
今天从头到尾都没见过他的人影。大敌当前躲着不出现,不是他的风格。静霄子那处也不见他踪迹,他莫非下山了?算了,她其实也并不太关心,随便想想便也就抛诸脑后了。
还是正事要紧。
她即刻出了闲远宗,以瞬移之速一路往鹿鸣城的方向而去。
~
鹿鸣城是曲家世代治理的城池,凡人与修仙者在此杂居,热闹非凡。
城池依山而建,城北有雪山九座,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峰峦相连,高耸入云,远远望去,九道山脊如白波涌动,故名白波九道。
曲家府邸便建在白波九道的山腰和山巅,而凡人则散落在山脚下的平地之上。
鹿鸣城的凡人抬起头,便见无数道剑光自天边掠来,拖曳着长长的尾迹,从城北的雪山方向横贯而过。
剑光上的人衣袂翻飞,转瞬便消失在白波九道的云雾深处。
有人驻足看了许久,叹一句“是曲家的仙人”,语气里仍是一如既往的惊艳与羡慕。
看了不知道多少次,还是觉得好看极了。
只是,剑光上的仙人们,此刻并无半分表面上的从容。
一落到白波九道,曲家府邸的大门便匆匆打开,弟子们跳下剑踉跄而入,一个个急忙寻找医修医治伤处。
受伤最重的家主曲清波,早已被几位长老小心翼翼地扶回了自己的院中。
他脸色苍白,还没躺下先吩咐身边的人:“去,开我的私库,把库里上好的疗伤药都拿出来,分给受伤的弟子。”
下人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退了下去。
他夫人闻讯赶来,见他伤成这样,眼眶当即红了,又急又气,转身便问一同回来的几位长老:“你们不是说,这次攻打闲远宗,有九成胜算吗?怎么会弄成这样?”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愧疚与无奈,一时难以开口。
曲清波靠在榻上,摆了摆手:“别问了,此事不怪他们。”
“不问?你都伤成这样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原本是有九成胜算……”曲清波声音有些虚,“谁知道静霄子那老贼没死,谁知道又半路杀出个藏头露尾的女修,修为在元婴初期之上,手段刁钻,实力强悍。有她掺和,闲远宗那帮人才能反败为胜,我也才会被她所伤。”
曲清波说着,忽然闷哼一声,一口血涌了上来。
翟夫人慌忙上前,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嘴角的血迹,转头便朝门外高声喊道:“快去请五长老!快去!”
“叫他干什么?”曲清波把血咽回去,脸色铁青,“叫他来好叫我死得更快些?”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脚步声。
曲存真跨进门槛。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曲清波身上扫过,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偷袭还理直气壮了?”
曲清波气得又要吐血:“谁偷袭?闲远宗上次趁我闭关派人潜入我曲家祖地,重伤我三十九名弟子,这笔账还没算!我今日攻打闲远宗,不过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报仇?”曲存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所以你也趁静霄子闭生死关,举家攻山?既然敢偷袭,就要有把握一举拿下,偷鸡不成蚀把米就没意思了。”
曲清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曲存真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说得没错,是自己失算了。
曲存真走到榻前,“若不是我正好在祖祠附近,察觉到你魂灯不稳,及时赶过去,今日曲家上下就都能听见你的丧钟了。”
顿了顿,嘲讽更甚:“曲家多少年没响过丧钟了?家主今日,是准备让年轻弟子们见识见识?”
曲清波半晌才讪讪道:“静霄子闭生死关,那不是天赐良机么……我怎么知道静霄子那老东西的魂灯灭了还能再亮?你们谁见过这么邪门的事?”
几位长老纷纷摇头,魂灯灭而复苏,乃是修仙界罕见之事,他们活了这么久确实从未见过。
翟夫人白一眼曲清波,上前拉了拉曲存真的袖子:“藏舟,你就别再说他了,你快给他看看,他这伤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大碍?”
曲存真没有推辞,从袖中摸出一只玉瓶递过去,“舅母放心,他无事。”他顿了顿,“死不了。”
曲清波刚想开口,被他淡淡扫了一眼。
“不过,今日那女修倒的确想杀你。你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么一个元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