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遂心察觉到曲存真站在门口。
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撤去昏睡咒将少女唤出,自己则再次蛰伏起来。
少女眨了眨眼,惺忪看着眼前开得正盛的千瓣莲。
咦,这花竟然开了。
奇怪,她是什么时候走到这儿来了?又走神了吗?
看来今晚须早些睡,希望不要再做噩梦。
还没等她想明白,从门口传来脚步声。她直起身,看见曲存真朝她走过来。
总算是回来了,她长长地吁了口气。
曲存真按下对刚才那一幕的恋恋不舍,目光不经意扫过几案。
几案上碗碟空空,均已清理干净并收好,整整齐齐摆放着。
他有些意外,“已经吃完了吗?”
“嗯,吃完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少女因久等而滋生的那几分恶劣情绪便又上头。
“很早,就吃完了。”
她将“很早”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眼底的不耐几乎要藏不住。
曲存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颇有些歉意:“我估算错误,是我的不是。我以为你们小姑娘,用食都是如此……”
如此什么?他没点明,不外乎是斯文,淑女,优雅。
他口中的小姑娘说的是曲澜吧。
她见过曲澜吃东西,姿态确实十分优雅,细嚼慢咽,细细品尝。
所以,他便按照曲澜的速度来衡量她的?也是比照曲澜的食量为她准备吃食,或许也比照了曲澜的喜好。
这份早食,若食用之人换成曲澜,那么他回来得恰是时候,并不算晚。
可她不是曲澜。
曲澜有父母兄长,有家族,还有他这个表兄,曲澜不必急着修炼,曲澜也不赶时间。
少女双唇紧抿,低下头,余光瞧见他的手拢在袖中微微动了几下。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素色仙袍,宽舒飘逸,大袖宽博,褪去了昨日的华贵,多了几分清俊出尘,像个年轻的仙君。
待走到她面前时,他抬起手,大袖滑落,手中正拈了两根发带。
少女见到那两根发带,先是一愣,随即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曲存真。
所以,让她等了这么久,让她在这大好的修炼时光、在灵气最充沛的早晨等这么久,就是为了去找回被她扔掉的两根发带?
仅此而已?
他到底知是不知,不是每个人的一生,都能似他那般春风得意顺风顺水的,天赋、修为、地位样样唾手可得。
她每日拼命不停追赶,却只能卡在筑基的门槛上,一步迈不出去。
她需要有人教有人指点,需要有人告诉她该怎么走。
可他呢?
这个死乞白赖非要当她老师的人,在授课的第一日,就浪费了她大半个早晨,只为去找回两根无关紧要的发带!
少女深吸一口气,那几分恶劣陡然汹涨,顷刻间盈满肺腑。
“我想了想——”
她不十分真诚地弯腰朝曲存真鞠了一躬。
“五长老族务繁多,我还是不占用您的时间了。修炼的事,日后我还是和大家一起吧,就……不麻烦您了。”
说完,也不等他答复,她绕过他便往门外走去。
真不知昨日是撞了什么邪,竟鬼使神差地一口答应下来。
曲存真:……
素遂心:……
少女刚走到院中,曲存真便追出来。
轻袍广袖带起一卷凉风,引得树上的梅花也纷纷飘落。
大部分落在地上,还有少许落在她的头上,肩上。
曲存真站在她面前,将去路挡住。
“无缘无故,为何生气?”
“我没有生气。”
她忍耐着,不敢触怒他,尽量平静地说话。
他回想一下两人之前的对话,明明还没说上几句。
“可是因为我方才说你吃饭快?”
吃饭快怎么了?她摇摇头,只一副急着离开的样子。
他无奈扶额。
两人并未在一起相处过太多时日,彼此不了解也是正常。只不过才第一日就遇上这般难题,境况之难,竟不亚于当年冲击元婴。
“那究竟是为何?总得叫我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的发带上,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是为了我回去捡发带的事?等我很久了,对不对?”
少女瞥一眼发带,很是嫌弃地移开目光。
曲存真叹一口气,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解释,然后再决定生不生气呢?”
少女低着头没说话,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要”。
如果不是被他挡住去路,她一步都不会停留。
曲存真抬手揉捏一下眉间,“……不是普通的发带。”
少女这才抬起头。
两三朵落梅正栖在她一侧碎发上。
曲存真心头微微一动。
好像不论什么样的花,在她身上都格外相宜,总叫人移不开眼。
曲存真自袖中伸出手,掌心摊开,一手捏住发带,一手拈着发带上的小小珠子。
那是两枚水滴形的珠子,通体莹润,隐隐泛着淡青色的光。
“你来,仔细瞧瞧。”
他引她来看。
少女的目光一下被那两枚珠子吸引。
“这叫养灵天珠,是根据你的灵根属性炼制的,可以温养你的灵脉和灵根。你不是筑基困难吗?有它相助,会轻松许多。”
“炼制它们可费了不少功夫,你倒好,”他无奈笑了笑,“随手就当……”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她随手就把这珍贵的养灵天珠,当成垃圾扔了。
“我总得去捡回来,不然,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功夫?”
少女张了张嘴,一张脸错愕着渐渐由白转红。
“其余那些新衣裳,每一套也都配了这样两颗养灵天珠,你下回可不要再随手扔了。”
“我——”少女窘迫地低下头。
曲存真轻轻摇了摇头。
“不怪你,不要自责。是我的错,我应该早就与你说清楚的,不该让你误会。现在……可还生气?”
她毫不扭捏地便摇头。
曲存真走到她身前,他身形颀长,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定便将她整个人都笼在自己的身影里。
见她脑后马尾已有些松垮,几缕碎发垂落颈间,便微微俯身,手指轻轻拢起那些碎发,不过三两下,便将散漫的发丝绕成一个蓬蓬的髻,再用发带稳稳束住。
少女原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几朵梅花擦着她的脸颊飘落,痒痒的。
曲存真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眼,似乎十分满意自己的手艺。
他抬起手,二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缕灵光,轻轻点在她发间那两枚养灵天珠上。
灵光一闪而没。
少女只觉得头皮微微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发间渗进去,顺着灵脉往下走。
灵府中,素遂心看见那些细碎的灵光从灵台渗入,沿着受损的灵根一点点缓慢地蔓延。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灵力,悄无声息缠上渗进来的灵光,推动着带领着它们沿干枯裂纹游走。
就像干涸的沙漠终于渗进了第一滴水。
灵根上那些细密的裂纹,有几条极浅的,竟隐隐有愈合的迹象。
素遂心想,这样倒是快。
只要日日过来,有曲存真的灵力养着,也有她的灵力在里面配合,修复灵根应当不需太久。
灵根修复,筑基自然水到渠成。
其实还是有些私心的,她做不到只冷眼旁观。
想让这个时空的自己早点感受到快乐是什么滋味,想让她早点尝到些甜头。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这点甜头很快就会被收回。
曲存真收了手,退后一步。
少女摸了摸头上的发带,又摸了摸那两颗天珠,仰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真切的笑意。
“咳、咳、咳。”
门口忽然传来几声刻意的咳嗽,打破了静谧和温柔。
两人一同抬眼看去,见曲清波负手站在院门正中,一脸“简直没眼看”的表情睇着他们。
他穿着厚氅,伤还未好透,脸色发青。
迈步走进来,目光先在少女身上审视一圈,眉头便是一紧。
好嘛,昨日是一身楚楚可怜的旧衣,今日这一身倒鲜亮得跟朵花似的,存的什么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他又看向曲存真,十分没好气地道,“哦,忙完啦?”
曲存真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
“你来做什么?不想早死,就该好好在屋中修养,而不是到处乱跑。”
少女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万万没想到五长老与家主私下相处是这样的。
“修养?我哪有那个命唷?”曲清波哼了一声,“藏舟,忙完她的事,该忙要紧的正事了。你来,我有要紧事找你说。”
说罢,撇下人抬脚便往书房的方向走。
曲存真叫住他。
“她先来你后到,你——去花厅等。”
曲清波眼眉一挑,满脸不可置信,却见曲存真转向少女,慢声道:“你随我来。”
曲清波脸色登时比猪肝还难看。
他这又是哪句话惹这祖宗不高兴了?
连书房都不让进,这世上可还有比他更大逆不道的外甥?可还有比他更憋屈、更逆来顺受的家主?
少女顺从地跟上,低头忍住嘴角的笑意。
曲存真领着她穿过回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
走进去,里面是一间阔大的屋子,布置得极为清雅。
正中央摆两个蒲团,蒲团前的矮几上放一炉香,细烟袅袅。
墙上挂整篇他自己写的《道德经》,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字端严,清劲沉雅。
四周靠墙立着十数排书架,架上摆满经卷,看得人眼花缭乱。
少女的目光从其上扫过,心跳加快。
曲存真站在书架前,抬手取了几册书,放在矮几上,最面上一册是《筑基录》。
“既然你急着修炼,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他转过身看着她,“只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在正式开始之前,还是得先做一些准备才好。”
他指了指矮几上那几册书。
“这几册是我为你挑的,都是筑基前必须掌握的内容,这几日,你先熟记于心。”
少女点点头,好奇的目光总忍不住往书架上飘。
曲存真看着她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也不点破。
“除了这些,你也可以自己去挑几本感兴趣的。以后我这里下了课,你无事的时候,也可以过来,在这里看书、练手,做什么都行,随意就好。”
少女猛地睁大一双眼,明亮得像是藏了几颗星。
她可以随意翻看这些珍贵的典籍?
他的目光捕捉到她的星星,心底隐隐地愉悦着。
唇角不自觉牵起,转身往外走,“我去应付应付家主,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我们便开始。”
“嗯!”
曲存真来到花厅时,曲清波已自顾自坐了上首的位置。
身旁茶几上摆了一副茶盏,盏中茶水被喝得见底,见曲存真进来,没好气地哼了声。
曲存真随便在下首挑了把椅子坐下,接过仆从奉上的茶盏。
“说吧,什么要紧事。”
曲清波刚开了个头,“那丫头——”
曲存真将茶盏往几面一撂,“你走。”
曲清波:“……”
能不能听他把话说完?
“我是想说,那丫头不对劲,昨日我罚她——”
曲存真冷冷一眼乜来。
“没罚上,没罚上……”
曲清波也不知道自己慌忙解释个什么劲。
“昨日我本来是要罚她的,正说到要封她修为,忽然一股山岳般的力量压下来,我连动都动不了。”
回忆起当时的感受,他脸色微变。
“至少元婴的修为,好像在哪里遇到过,不过反正肯定不是我曲家的元婴,我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
曲存真的食指在茶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藏舟,我听说你前日在景明堂动手了?能逼出守拙剑,对方应当也不是什么凡物吧?当时,那丫头可也是在场的,你敢说,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关联?”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若真有居心叵测之人能悄无声息潜入曲家,结界对此却毫无反应,那便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曲家危矣!藏舟,我知道你不愿意听我说那丫头半个不字,不论你信或是不信,这事你得上心——”
曲存真在茶几上敲了最后一下,“结界该换了。”
“结界确实也要换,不过,这跟那丫头的事是两码事。”曲清波顿了顿,“那丫头的灵府,恐怕也需要探查一番,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