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识扫荡过后,夫子便开始授课。
这位夫子素来严厉,弟子们都收了心神,或认真、或装作认真地听讲。
一堂课未及半,外面忽然有人高声道:“长老们在布结界了!”
讲堂里瞬间坐不住了。
布结界是大阵仗,对他们这些尚未筑基的弟子而言,更是从未见过的大世面。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去看看”,满堂弟子登时一哄而起,争先恐后涌向门外。
夫子望着瞬间空荡的讲堂,默默收了书册,也快步出去,仰头望向天际。
偌大讲堂,转眼便只剩少女一人。
外面惊叹声此起彼伏,灵光冲霄,灵力激荡声隔墙传来,震得桌椅微微轻颤。
她低下头,将《结阵辑录》翻到聚灵阵那一页,指尖轻轻比划。
聚灵阵是此书中最基础的阵法,阵图简洁,灵力走向也算明晰。
她学得专注,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试着顺着阵纹游走,才走半程便散了。
不急,重来。
外面又是一阵哗然。
这次声响更甚,隐约夹杂着弟子们的惊呼。
“是五长老!快看!”
她指尖微顿,灵力再次散掉。
重新凝起,这次勉强走了两笔才溃散。她抿着唇,指尖翻飞,速度渐渐加快。
阳光透过窗子,在书页上投下一格一格明明灭灭的光影。
走到第三笔,第四笔刚行一半,灵力又一次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试。这一回格外仔细,灵力稳稳循着阵图走完。
正要微松口气,指尖却轻轻一颤,阵光微晃,彻底散去。
她静静望着自己的手片刻,又把目光落回阵图。
外面惊呼声再起,比前两次更为热烈。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
什么也看不见。
这扇窗朝向侧方,只露出一角灰白的天,与几枝雪松梢头。
灵光自远处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际都映得透亮。
她收回目光,再试着比划,可灵力刚走到第二笔便散了。
心已静不下来……
少女合上书,往怀里一塞,站起身快步走出讲堂。
她仰头看天。
几位长老凌空而立,结成阵势。
五人各守一方,凝成五角之形,将整个白波九道笼罩在下。
灵光自他们体内涌出,交织,一层叠一层,缓缓铺向天际。
曲存真立于阵眼的方位。
他周身灵光暴涨,天水双灵根之力倾泻而出,碧蓝与苍绿两道灵力缠绕升腾,如流云卷浪。
他抬手竖起二指,结一个手诀,翻转之间完成掌控。
仿佛天地运转,皆在他两指之间。
少女仰头望着,目光一瞬不瞬。
蓝绿天水灵光落在她的脸上,映得一双瞳仁都泛着蓝绿浅光。
忽然,一群雷鸟从雪松林间惊起,振翅直冲天际,一头撞向正在凝结的结界。
灵光与羽翼相撞的刹那,光晕层层荡开,蓝绿交织流转,铺成目眩神迷的半圆光幕,转瞬又随灵纹淡去。
少女呼吸一滞,眼睫轻轻颤了颤。
望着阵眼中那道矫矫不群的身影,心像被雷鸟的羽毛轻轻拨动一下。
曲澜站在人群最前,仰着头,双手不自觉攥在胸前。
漫天灵光映在她眼底,曲澈好像在跟她说话,“妹妹,藏舟哥哥的灵光可真好看!”她却只是怔怔地仰着头。
少女立在人群最后静静看了片刻,缓缓垂下眼,转身走回讲堂,在角落坐下,重新翻开《结阵辑录》。
外面的惊呼与赞叹仍在不断传来。
她低头,指尖顺着阵图轻轻比划,可才画过两笔便又顿住,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太素净,只有一角灰白天色与深黑松枝。
……
结界布设完毕之后,所有弟子在演武场前列起长队,等待各位长老给自己刻入新的结界印。
曲清波负手立在演武场边,玄色大氅裹得严实。
由于伤势未愈,灵力尚未恢复,刻印施术之事还轮不上他,便只沿着场边缓缓踱步,权当巡视。
夕阳自雪山斜落,将演武场染作暖金,刻印的队伍蜿蜒至老松之下。
弟子们或低声交谈,或探头张望,还有一些年幼的弟子蹲在地上摆弄石子。
曲清波目光扫过他们,唇角不自觉泛起慈爱笑意。
几名弟子先瞥见他,连忙躬身行礼:“家主。”
他抬手示意不必多礼,行至一位圆脸少年身前,淡淡打量:“修为精进不少,灵力也比上月沉稳了。”
少年眼睛一亮,挠头笑道:“家主竟看出来了,我每日卯时便起身练功。”
“不必这般苛责自己,” 曲清波温声道,“修炼张弛有度,过犹不及,反倒容易误入歧途。”
旁侧弟子纷纷凑上前来,他逐一探过几人灵息,谁有精进、谁有浮动、谁偷了懒,一探便知。
被点破的弟子面露讪色,被旁人取笑,曲清波却轻拍对方肩头:“明日早些起身便是,我让人唤你。”
那弟子连声应下,羞赧之色更甚。
不多时,又有一名瘦高弟子捧着书本上前来,向他请教灵气滞塞的解法。
曲清波翻看书册,又看他当场运气,片刻便点明缘由。
“方法没错,只是过于贪快了。灵气过膻中,需顺其自走,不可强推,越急越是阻滞。”
语气平缓耐心,“再试几日,若仍没有效果,去找你们岑夫子,若岑夫子不得空,便来我院中寻我。”
弟子连连道谢。
曲清波又叮嘱数句,目光追着少年跑回队伍,才继续前行。
一路走走停停,问的皆是弟子们的琐碎日常。
修炼是否有进益?膳堂伙食可能入口?夜眠是否安稳?天寒衣被是否足够?
哎,简直操不完的心。
先前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弟子见他走近,毫无惧色,仰着小脸唤他,还将石子递给他看。
曲清波俯身细看,笑着点评,逗得小弟子拍手欢笑。
直起身时,他望向演武场中央灵光未散之处,长老们仍在忙碌。
演武场中央,五位长老分坐两侧,各据一方,每人面前矮几上都搁着登记名册。
他们正忙着为排队弟子点画上新结界的通行印,刻完一人登记一人,队伍缓缓前移,井然有序。
曲存真在东侧,他这边是最里侧的一支队伍。
弟子挨个上前,伸手。
他并不抬眼,只等手腕递到近前才抬指虚点。
一缕清冽的灵光自他指尖沁出,没入弟子腕间皮肤,不疾不徐,不多时,一个金色的“曲”字便成了。
与家主的亲切和蔼不同,曲存真周身泛着清冷疏离的气息,与弟子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弟子们在他面前,多有几分敬畏或仰慕的紧张,无人敢擅动或嬉笑,因而他这支队伍也是全场最为安静的。
再年幼淘气的弟子,也只睁大了眼,屏息望着。
他不看人,目光只落在腕间那寸皮肤与灵光交汇处。
有的弟子太过紧张,手腕微颤,他便停下,等颤动过去再继续。
抬手、点印、收手,周而复始,目光平平扫过,被他目光掠过的弟子,脊背会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些。
暮色渐沉,他的身影被拉得更加颀长。
曲清波负手踱至演武场北侧,此处人少。
他走得不快,伤还没好透,走久了胸口便有些闷,便寻了个树桩坐下,歇一歇。
刚坐稳,一抬头,便见徐微月立在一棵老松下。
她十九筑基,模样停在十九岁,身着豆青仙裙,裙摆被风轻拂,眉目柔和温婉,沉静大气,正静静望着演武场东侧的刻印队伍。
曲清波起身,理了理衣袍走过去:“微月。”
徐微月转头,微微欠身行礼:“家主。”
“不必多礼。” 曲清波语气温和,“你也是来刻印的?”
“是,” 徐微月轻声应道,“先忙完手头的事再去排队,不急的。”
“怎不去找藏舟为你刻印?”
“他正忙呢。”
曲清波望着她,眼底满是欣赏,“你的修为又精进了。”
“家主过奖。”
曲清波笑了笑。
年纪轻轻便已金丹大圆满,又性子沉稳、知书达理,这般圆融周到的姑娘,才配得上做曲家的长老夫人。
“藏舟这次布结界,耗了不少灵力。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
曲清波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更多骄傲。
“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与人讲。小时候受了伤也是一声不吭的,自己躲起来养,问他就说没事,莫问。”
他侧头看了徐微月一眼,“也就跟你,能说上几句实话。”
徐微月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曲清波叹了口气,“这孩子啊,心思重,不轻易信人。能让他开口说几句真心话的,曲家上下也就只有你了。你俩打小一起长大,一起修炼,情分自然不一般。”
徐微月的目光从东侧的队伍收了回来。
曲清波看着她,她的心思曲存真或许不知,他却是一眼能看出。
“藏舟对那丫头的照看,说到底,是念着他母亲的情分。藏舟重诺,也孝顺。”
“当年那丫头还未出生时,两家长辈随口一句戏言,当不得真。一百多年过去,素家早就没了,这桩事我反正是不认的。他不过是把那份旧日承诺放在心上,觉着全了他母亲和那丫头父亲的日旧情谊,这才多照拂了几分。”
“那孩子于他,是责任,仅此而已。”
徐微月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演武场队列的末尾,隐隐能看见一个鹅黄草青的身影。
曲清波看她这般沉得住气,心里越发觉得可惜。
“这些年他屡次闭关,将那丫头交予你照顾,本就是信得过你。你是不一样的,不然曲家上下这么多人,怎么他就不找别人,不找我?”
曲清波说完,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便转身走了。
徐微月目送曲清波离开,目光再次落到那道鹅黄草青的身影上,脚步不觉朝她移动。
少女低着头,身前弟子将她挡得只剩一截乌黑发顶,手中捧着一本书,看得格外专注。
徐微月走近她。
少女感觉到有人靠近,懵懵抬起头。
夕阳落在她脸上,晃得她微微眯了眼。
她看清是徐微月,眼眸倏地亮了起来。
“微月姐姐!”
她几乎是立刻合上了手里的书,唇角抿出一个十分欢喜的弧度,一只手还捏着书页边缘,另一只手已抬起,下意识就想去牵住徐微月的手。
指尖伸到一半,或许又觉得这样太唐突,害羞地停在半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巴巴望着徐微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