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微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唇角不自觉地弯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观观,排了多久了?”
少女摇摇头,她似乎这才想起站了许久,腿有点酸,悄悄挪了下脚尖。
“好像……没多久。”
徐微月望着眼前长得看不到头的队伍,又抬眸估算了一下从少女所在的位置到演武场中央的距离。
弯弯曲曲,少说排了几百人,前面几个高个子弟子把前方挡得严严实实。
这位置,怕是已经排了大半个下午了。
伸手自然地拉住她的腕子:“观观,跟我来,我带你去找藏舟。让他先替你刻了,很快就好,不必在这儿干等着。”
少女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指尖微微用力。
徐微月已经拉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到那细微的抗拒,回过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
“没关系的,我同他说一声便是,不费事,他肯定会答应。”
少女的脚步却顿住了,轻轻但很坚持地抽回手。
“不用了,微月姐姐,我还是……在这儿等着吧。”
徐微月看她垂眸攥紧书页,小姑娘对曲存真并不亲近,不愿意的事勉强不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好吧。”她叹一口气,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罢了,你且排着。要是等得饿了,或是累了,便先去膳堂吃点东西。”
少女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徐微月转身往演武场东侧走去。
少女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人群,走到曲存真面前。
她低下头,把《结阵辑录》翻到聚灵阵那一页,继续看。
手指在书页上比划一下,停住,抬起头往那个方向又瞧一眼。
曲存真正低头为一名弟子刻印。徐微月就站在他身旁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侧着头,在跟他说什么。
曲存真偶尔点一下头。
少女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书页上,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慢慢合上书。
前面的人又往前挪了几步,她抱着书,沉默地跟着队伍缓缓前移。
徐微月穿过人群,行至演武场东侧。
曲存真正低头为一名弟子刻印,灵光轻点腕间,金色曲字印便隐入肤下。
弟子行礼退去,他示意下一人上前。
徐微月在他面前站定。
他感觉到人没有动,才抬起眼,看见是她,“你怎么来这边了?”
她是三长老的大弟子,按理说应该由三长老为她刻印。
徐微月笑了笑,闲闲地站在他身侧,“师尊正忙得焦头烂额,我顺路过来看看。你这边还有多少人?”
曲存真扫了一眼队伍的长度,没有答。
“不少。”徐微月替他说了,“反正我都过来了,不如你帮我刻了吧,师尊那边人也挺多的。”
曲存真点头,二指在她伸过来的左腕上点下一个金色字印。
曲澜从徐微月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了。
原以为她只是路过,说两句话就走,可她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竟没有要走的意思。
曲澜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身边几个弟子还在说笑,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盯着那两个人的身影。
曲存真是她表兄,是曲家的人,跟一个外人说那么多话做什么?
她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好说,只把不高兴写在脸上,连旁边的曲澈都感觉到了,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也不理。
徐微月说了几句闲话,目光不经意地往队伍末尾扫一眼。
小姑娘还排在最后面,低着头,书已经合上了,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放低声音对曲存真道:“观观已经排了一下午了,从日头正盛排到这时候。她性子静,不争不抢,每次都轮到最后。”
曲存真没有抬头,指尖还在为面前的弟子刻印,只淡淡应了一声。
徐微月试探着将话递得更明白些,“不如……我去将观观带过来,你便先替她刻了吧?也免得她久等。”
曲存真指尖继续运转灵光,眉头却蹙起,“不必麻烦,下一个。”
徐微月笑道:“你呀你,观观的事,怎能是麻烦。”
“她有大名,叫她的大名。”
他的语气不是很好,徐微月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后又释然。
可能因为小姑娘的大名是他起的吧,所以他不喜欢听她叫小姑娘的乳名。他向来不喜旁人僭越,更不喜在正事场合夹杂私情。自己方才那带着偏袒的亲昵提议,恐怕正好犯了他的忌讳。
看着曲存真疏离冷寂的侧脸,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曲清波方才的一番言语。
也罢,不徇私就不徇私吧。
徐微月敛了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婉得体,“那我先回去了,不扰你做事。”
曲存真淡淡应了一声。
徐微月穿过人群,正要离去,一道身影忽然拦在身前。
曲澜看着她走过来,到底没忍住。
“微月姐姐。”
徐微月停下脚步,看着她。
曲澜仰着脸,嘴角努力翘着,像是在笑。
“微月姐姐不是三长老座下的么?三长老那边也刻印呢,怎么……非要绕到藏舟哥哥这儿来?”
徐微月听了这话,没有恼,反倒轻轻笑了,“阿澜想说什么?”
曲澜睁眼说瞎话:“藏舟哥哥这边人多,排了这么长的队。三长老那边清闲,微月姐姐若是去那边,不是省事得多?也免得……耽搁藏舟哥哥的正事。”
旁边几个弟子偷偷交换眼色,有人抿嘴想笑,被曲澜眼风一扫,赶紧低下头。
徐微月像是听不出她话里的刺,哄小孩子一般,“知道啦,阿澜。”
“你这丫头,”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点无奈,“我不过是顺路过来看看,就被你逮着了。行啦行啦,我这就走,好不好?”
曲澜抿着唇,还想说什么,徐微月已经伸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好啦,改日给你做桂花糕,别绷着脸了。”
说完,也不等曲澜反应,便转身走远了。
曲澈凑过来,小声问:“姐,你怎么了?跟微月姐姐发什么火?”
“谁发火了!”曲澜瞪他一眼,“我就是讨厌她!”
曲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曲澜低头,手指绞着袖口,心情很不好,像是攒了一肚子的劲儿,一拳打在软软的棉花上。
曲清波负着手从旁边走过,看了一眼曲澜,又瞥了眼徐微月远去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弯,踱着满意的步子走了。
队伍还在往前缓慢地挪动。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雪山顶上的金色褪了,变成青灰,最后连那点青灰也被暮色吞没。
演武场上人渐渐散去,几位长老收了灵光,活动活动手指,站起来,跟身旁的人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有弟子跑过来问“还刻不刻”,得到的答复是“明日再来”,便嘟囔着走了。
少女合上书,抬起头。
场上只剩两位长老还在忙碌,曲存真面前还排着几个人。
周围已经刻完印的弟子,有人把手腕举起来给同伴看,有人用袖子遮着。他们的腕上都有一道淡金色的字印,在暮色里隐隐发亮。
暮色从四面拢过来,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腕,转身离去。
回到住处时,已入夜。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齐整。
院中那棵丽娘变成浓黑剪影,树干粗粝,树冠遮去半边月色。
这树原长在墙外,是她亲手扩了院墙,才将它圈进来。
她走到树前,停住脚步。四下无人,轻轻将脸贴在树干上,蹭了蹭。树皮很凉,蹭得脸颊又冷又微痒。
她闭眼静立一瞬,便松开身,猫腰从低垂枝丫下穿过,推门进屋。
外间是书房,靠窗摆着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是曲清波特意让人送来罚她抄写用的。
里间是卧房,陈设更为简单,不过一张床,一顶承尘,一只衣柜,三个箱笼。
床帐料子柔软舒适,是徐微月让人布置的。箱子里叠着的,是曲存真叫人送来的新衣。
少女从怀里取出《结阵辑录》放在枕边,打了盆清水简单洗漱,又换了身家常旧衣。
抬眼看向床头小几,几上铜漏指向戌正一刻。距丑时还有数个时辰,还早。
她解了发髻散下头发,将发带缠绕在手腕,吹了灯,盘膝在床上坐好,继续上午的修炼。
两颗天珠上的灵气已消耗不少,到明日早晨可能就用光了。
刚闭上眼凝神,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不悦地睁眼,没有起身,只在黑暗中扬声问:“谁呀?”
“是我。”
竟然是曲存真的声音。
她愣了愣,起来点灯,翻出白日那身衣裳换上,披散着头发跑去开门。
曲存真立在门外,身后跟着徐微月。
徐微月手里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被布盖着。看见少女,侧头对曲存真笑道:“还是你料得准,她果然还没有歇息。”
“微月姐姐,你怎么来了?”
少女尾音轻扬,声线里带着少见的亲近。
曲存真看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看着她仰起脸看向徐微月时眼角自然弯起的弧度,是他从未在她望向自己时见过的神情。
少女亲近徐微月是很自然的,这些年她的饮食起居皆由徐微月照料,被褥衣裳、吃食用度样样妥帖周全。
少女已侧身让开门口,目光掠过曲存真时,那点光亮便悄悄收敛了。
曲存真从她身侧走入。
徐微月紧随其后,经过少女身边时,极自然地伸手轻抚一下她的头顶。
就在她指尖触及少女发丝的刹那,曲存真的脚步略一顿,未曾回头,那截冷白的下颌线绷紧了些许。
徐微月恍若未觉,将托盘搁在书案上,掀开盖布,里面是一小匣安神香,还有一只小巧的白玉梳。
“听说你夜里又做噩梦了,” 徐微月声音轻柔,“这香是照着古方配的,睡前点一炉,能睡得安稳些。这把梳子也有相同的功效,你试试看。”
少女偏头看她,心里疑惑她怎会知晓,却没问出口,只轻轻“嗯”了一声,接过玉梳,指尖珍惜地摸了摸光滑的梳背:“谢谢微月姐姐。”
徐微月走到里间的卧房,取一小块香放入床头白瓷小炉中点着。细烟袅袅,淡浅草木气息散开。
“这香要稍等片刻才出味,先开着窗,睡前再关上就好。”
少女点点头,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跟着她移动。
曲存真立在书案边,目光落在少女望着徐微月时比平日明亮些许的眼睛上。
周身原本就冷淡的气息,似乎又沉下去几分。
徐微月从卧房走出来,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女孩子还是要有个伴才好。有个能说说话的朋友,或许就不会总做噩梦了。”
少女沉默着没有接话,她做噩梦并不是因为孤单害怕。
其实,或许以后她都不会再做噩梦了。
徐微月看着她,语气温和:“曲家这么多同龄的弟子,就没有合得来的么?不试着交几个真心的朋友?就像——”下巴轻轻指了指曲存真,“我和他这样的?”
少女不由看向曲存真,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
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么?
关于朋友这个问题,曲存真也曾问过她。
她的时间她的人,从来都只属于修炼。哪有什么朋友。
哦,仔细说来也不是,曾经也是有过一个的,算是吧。
在喜雨村,有个和她一般大的孩子。他们挤在狭小的黑屋里,一起挨饿,一起缩在墙角听着外面的动静发抖,彼此安慰。
为他挨过鞭子吃过拳脚。
她曾以为,那就是这世上最亲密的朋友。
夜里,她悄悄凑到他耳边,把丽娘要带她逃走的事告诉了他,和他道别。既然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该不告而别。
可第二天,她们就被抓回来,丽娘被按在地上凌辱,她则被拽着头发又关了起来,这次是被关进一只兽笼子里。
她的“好朋友”就站在一旁,满脸都是愧疚的眼泪。
她问为什么?他说,他不想一个人,不要离开他。
后来曲存真来了,他杀光那些散修,带她走出村子。她的“好朋友”跌跌撞撞追上来,死死抓住她的衣角,哀求也带他走。
他哭得像死了爹娘,她却只觉得吵,手指狠狠一掰,再一推。
他摔在地上,哭声戛然而止,她没回头。
她收回思绪回答徐微月:“我不需要。”
徐微月又是轻轻一叹,正要再说什么——
曲存真忽然开口。
“观观,你过来。”
徐微月怔了一瞬,下意识眨了眨眼,目光极讶异地落在曲存真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她还以为他不喜欢小姑娘这个乳名。
怎么……此刻他自己倒叫得如此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