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8月3日。
灾难发生后第777天。
早上六点出发,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就看见了路标。一块焊在铁管上的白铁皮,黑漆手刷的字:
【辅路检查区 前方12公里 备案批次靠左】
路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经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于墨澜凑近看了一眼,是&34;散客靠右等叫号&34;。
嘉余五十人在县道上拉成一条线走了三天,从铜江下游一路向西。沿途遇到过几拨零散的流民,三三两两,背着包往不同方向走,见了这边的人都远远绕开。
但今天不一样。越靠近检查区,路上的人越多,都是朝同一个方向。有独自走的男人,有背着铺盖卷的两口子,有把孩子架在肩上的年轻人。他们看见嘉余这五十个人的时候,眼神都会停一下。 五十人排着队,有人扛枪,有人背大包,前后有人看路、有人断后,队形整齐。这比什么都扎眼。
这条路有人巡逻,倒不至于担心有人作死抢劫。一个蹲在路边歇脚的瘦男人抬头看了一眼于墨澜他们,问旁边的人:&34;哪来的?一个营地的?没人答他。
到了。
辅路检查区比于墨澜预想的大。
从坡上看下去,是一片油布、铁皮和活动板房围起来的区域,有足球场大小,里面不少人。他们没有在排队,是在蹲着、坐着、靠在行李堆上等。有小孩在人群缝隙里钻,有人脱了鞋搁在旁边晾脚。散客那边乌压压一片,嘉余的队伍一出现在坡上,下面好几十双眼睛同时转过来。
左通道用红白塑料带拦出来,地面碾得硬实。尽头是一张折叠桌,桌后两个人:一个三十出头,平头,穿联防背心,胸前别着铝牌,上面打了编号;另一个年纪更大,一头灰发,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上沾着蓝黑墨水。
于墨澜报了编号。平头的翻出清单,用笔尖点了一下。
五十个人排成单列。于墨澜第一个。,现有技能报了&34;运输调度、营地管理、外联协调&34;。平头的写得快,字小。
平头的在备注栏写了几个字。
平头的在表上写了一行。于墨澜从旁边看不清写的什么字。
排到徐强,多了武装申报。56半的枪号、桥夹数量、弹药基数逐项报,平头的把枪号抄进另一本册子。站得很直,报数的时候像在报告:&34;七六二口径,桥夹三只,弹仓实弹十发,备弹二十发。
于墨澜的92手枪和梁章带的双管也登记了。头的写完,问了一句:&34;枪到了前面是我自己保管还是你们保管?
乔麦、小雨的弓和余箭也单列了一栏。何妙妙的通信设备被要求报型号和数量,她报得比谁都详细:&34;短波电台一台、万用表一台、焊笔一支、绝缘胶带四卷、备用天线接头两只。平头的笔追不上她的嘴,灰发的帮着记了后半截。
苏玉玉把笔记本往包的更深处推了推。
李易最后几个报。职业的时候说了四个字:&34;外科医生。
平头的照常抄,灰发的在备注栏加了两个字。于墨澜没凑近看,但从笔画长度猜是某种分口标记。持证医护和普通技工不走同一条登记线,嘉余在交换点登记的时候做过类似的事。
全部报完,回执出来。给了于墨澜一张三联单,纸很薄。于墨澜拿到那一联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编号:y-4-0722-嘉余-01。01是他的号。
在嘉余他没有号,他是于头,是那个拍板的人。从这张纸开始,他是01。
第二道程序在棚里。
脱外衣、解腰带,金属探测器扫描,搜身。搜的人戴手套,粉白色的。乔麦的弓被装袋,贴标签。她看了一眼标签上的编号。
何妙妙的工具被全部倒出来摊在油布上,一台数码相机拍了照。拍的照存哪?
搜身的人把相机塞回自己兜里,拿起下一件工具摆到油布上。
搜身的人头也没抬,用下巴朝棚后面的铁皮柜方向点了一下:&34;归档。
何妙妙的嘴动了一下,于墨澜在她旁边碰了一下她胳膊,她把话咽了。
李易的药箱打开,药瓶排了一排。登记员拿起一瓶对着灯看了看颜色,翻过来看底部日期,在表上写了一个字。看了一眼,是个&34;验&34;字,不是“扣”。他的肩膀松了一点。
第三道是消杀。值守没让直接进白灰线那边,先把队伍领到棚东侧一块篷布荫底下。地上两道窄浅槽,药液只没过鞋底那一圈,过去必须踩两遍,值守盯着脚后跟起落,怕有人踮着走。药兑得淡,气味不重,有点涩,踩上去鞋底发黏。
槽边一张桌,桌上摆着压泵瓶。一人一泵免洗凝胶,搓开了,在值守那张表上勾一笔,算登记过手。
背大包的卸下来搁在油布上,对方拎壶,只在包底和两侧最外布面点喷两下,不朝拉链和缝口里滋。
何妙妙把电台密封袋举起来,封口朝外。光扫一眼,又屈指弹了弹胶带边:&34;过。
李易搓完手,把药箱放上油布,仍开盖朝外,值守斜眼扫过,没往里面喷东西。
小雨跟着踩槽。林芷溪给她压了一泵凝胶,把指缝抹开,孩子咝了一声,嫌凉。
五十人挨个过,消杀口外又排了一小会儿队。
值守这才放他们进等待区。地面画着白灰线,线格里坐着不同批次的人。嘉余被分在中段偏后。于墨澜让人坐下,他站着,面对检查站门楼。
等待是这一天里最磨人的部分。两台柴油发电机在旁边转,震得地面一直颤。人多,话杂。有人讲渝都粮价,讲到后面变成了骂,骂了两句被旁人按住;有人小声说江北的事,说了一半自己收了嘴。
半个多小时以后,值守过来通知:因为前一个批次登记出了差错需要回查,嘉余的放行时间要往后推。具体推多久,没说。
于墨澜让人继续坐着,但他注意到有两个新城区来的人站起来往铁丝网那边张望,被值守喊了回来。
杨滨在人群里走了一趟,回来给于墨澜报:&34;五十人全在,行李全在。消杀口排了一截,没落单。苏老师的种子口袋没被翻,运气好。
杨滨琢磨了一下,点了下头。
一个钟头以后送来一桶水,水看着挺干净,桶沿结了白碱。来分水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过大的迷彩外套。铝瓢一人一下,到最后几个人桶见底了,他用瓢在底上刮,刮出来的水带沉淀。
大家分吃了带的干粮。下午,喇叭叫到了嘉余。
门楼下桌后坐着一个军官,挂着肩章,对讲机竖在桌角。他先看通行联,再对名单存根,再对编号,对完了才抬眼。
于墨澜报了。旁边通信兵调电台,刺啦一阵,压住一个断续的信号,和于墨澜报的对上了。通信兵点头。军官签字,字写的很板正。
放行单盖了章,一式两份。
他们踩上主路时太阳偏西了。主路很宽,但比灾前烂。深辙里嵌着砂石、碎铁片、一两枚弹壳。
路两边开始出现清线留下的东西:烧过的皮卡翻在路肩上,车壳子还在,轮子没了,驾驶座上一摊分不清是什么的黑痕。再往前,路旁有一排木桩,桩上缠铁丝,铁丝上挂着几条褪了色的布条。
乔麦从路肩上捡了一枚弹壳,看了一眼底部:&34;5点8的步枪弹。她把弹壳翻了个面,&34;底火都完好,是标准子弹,不是复装的。
于墨澜点点头:“扔了吧,后面没用。”
乔麦把弹壳丢回路面上。路肩上还有几枚散落的,间距大约两三米,射击位置就在路旁的土坎后面。
徐强从前段退回来经过她身边,看了一眼弹壳分布,说了一句:&34;伏击阵位。三四个射手,打的是路上的目标。
苏玉玉走在后面,注意到路两侧的田已经变了样,不再是县道旁边那种全荒的板结地,有些地块边缘出现了翻过的新土和清理过的灌渠痕迹。她走到徐强旁边指了一下路左侧一片被推平的缓坡:&34;翻过,后来又停了。土色发灰,酸度大概压不住,种不了地。
更远处山脊上,几根电线杆还立着,线没了。但电线杆顶端有两盏灯,不是太阳能白光,是柴油机带的黄光,暗暗的。
灯在那里,有岗哨。有灯、有电就得有柴油,有人送柴油,就得有编制和窗口。
于墨澜看着那两盏灯,第一次从路上的一个细节真正感到:渝都不是嘉余的放大版,它是另一种东西。
傍晚住进干线旁一栋两层的加工厂办公楼。的人标了白漆记号,&34;已检·可用&34;,门口还有旧的标识,是之前过路批次留下的痕迹。五十个人分住二楼的四间办公室,有几条旧毯子和一卷被单,大家分了。有窗有门,比路上强。
夜里主路上偶尔过车,柴油机声从远处送来,经过时震一下,过了又安静下来。
林芷溪和于墨澜坐在二楼走廊的窗边。她盯着远处那两盏还没灭的黄灯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34;那灯得有人加油。
于墨澜嗯了一声,没往下问。算不算都一样,明天或者后天,城会自己摊到他眼前。
远处尾灯拖了一条红线,消失在黑暗里。
何妙妙靠在办公室角落的墙边盘腿坐着,手里拿着电台的密封袋翻来覆去看。密封没问题,她只是在翻。儿她走到走廊凑到于墨澜边上:&34;于哥,登记的时候我的通信设备不走武器那本册子,给我记的是设备的表,还拍了照。
于墨澜看了她一眼。何妙妙才二十出头,在嘉余她是让整个营区电网跑起来的人,但在渝都,会接电、会修东西的人不只有她一个。她自己大概也模糊意识到了这一点。
何妙妙抿了一下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把电台密封袋放在膝盖旁边,手搭在上面。
夜里主路上又过了两辆车。
这是他们离开嘉余的第三天。已经报过两次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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