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10月14日。
灾难发生后第849天。
郑守山要去嘉馀。
许杰一早送上来一份调派函,联防口签的章。
派驻嘉馀,协助物资对接,即日生效。
于墨澜翻到底下看日期,跟昨天那份卸任通知同一天批的。
郑守山跑中台区那两趟,不光是让位。他同时把自己调走了。
抽屉里的回执比一周前厚了一倍。杨滨到位以后查数有人了,窗口对接不用全靠心算,但总调度的判断还是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哪条线先走哪条后走,每天早上摊开排程册的时候这根弦就绷上了,不知道他来之前郑守山和老葛是怎么撑下来的。
他先把昨天画到一半的线收了尾。笔落到纸面上的时候手指是僵的,这双手基本没松过。
八点过了几分钟楼道里脚步声上来了。
郑守山。他走进调度台的时候手上还是什么都没拿。
于墨澜还没坐他的桌。他在主桌前面站了一下,桌面空了,回执理得整齐,但排程册不在那边,铁皮桌面上册子压过的那块痕迹颜色浅了一些。
他两只手揣进工装口袋里,走到墙上那张泊位总图前面站住了。
座机响了。于墨澜接起来——桐岭催件,要确认窗口。他翻排程表报了一个数,对方挂了。
搁下听筒。郑守山没动,还在总图前面站着。
他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图上一处位置点了一下。枯水期水位落得快。十月底开始,每天看水尺。游挪了一截,"汊口水深不稳,每季度让丁海去跑一趟。
于墨澜想拿笔记。
他的手还搁在图上。
他从泊位总图前面走开,经过主桌的时候脚下慢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桌沿上拖了一截,铁皮凉,蹭过去的地方有红铅笔留下的旧印子,压进了漆面里,擦不掉。
许杰正好送件进来。
郑守山侧了一下身让他进来。摆了一下手,下楼了。
老葛又端起杯子。
于墨澜想起什么,从包里掏了一遍,一小包东西放到老葛桌上。
处理了一上午的排程。杨滨在旁边核回执,两个人偶尔对一句窗口时间,其馀时间各做各的。许杰进进出出送件。中午过了,装卸场换班,楼下安静了一截。
于墨澜下楼的时候看见郑守山坐在一号泊旁边的系缆桩基座上。他工装后背沾了一层码头的灰,灰里混着锈粉。他面朝江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旧码头那边那条铁壳船泊着,甲板上焊过的补丁反着光。船修好了。徐强和陆泽这些天一直在搞,郑守山让的。
于墨澜走过去,在旁边的护栏上靠着。
郑守山的视线从江面上收回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含了一下。
郑守山从旁边的灰里捡起一颗小石子搓了两下,丢进水里。水花很小,一个圆往外扩了两圈就没了。
“你早就想好了吗?”于墨澜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远处一条驳船从上游慢慢过来,柴油机的声音闷闷的,把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填上了。
郑守山的视线回到江面上。
杨滨交给他的名单上,嘉馀营来渝都的人,除了孙树发已经不在了、小雨是个孩子,其馀的名字一个不少。
数目不等——乔麦一千二、徐强一千五、何妙妙九百,杨滨自己也出了一千。
最后一行是许翠,七百。许翠现在调到港区食堂,一天一百。
郑守山站起来,拍了拍工装后面沾的灰。锈粉的印子拍不掉。
他往码头方向走了。
于墨澜在护栏上靠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梁章发了一条。
【明天跟郑守山去嘉馀。把枪取回来,条子找我拿。】
梁章回得快。
【操 终于。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钱齐了,我去借车,灰摊买完东西直接装船。】
【收到】
到家的时候林芷溪已经在列单子了。铅笔走在纸上,字迹细密,一行挨着一行。于墨澜把情况说了,郑守山明天走,梁章跟着,船在旧岸边,钱在杨滨那里,一大盒。
小雨在桌角写作业。她听着了,从刚才就在听。于墨澜收拾桌面的时候她从桌底下摸出一个小纸盒递过来,两只手捧着,纸盒边都捂热了。
小纸盒里一辆合金小车模型,手掌大小,灾前商场卖的那种,车门能开,漆面还挺完整。折好的信,信封上写着"小满收",小雨的字,"满"字的三点水写得比别的笔画大了一些。
于墨澜把纸盒收好。林芷溪把采购单折好递过来,他揣进兜里。
桌上腾出一块地方。于墨澜铺开一张空白纸,想了想,开始写。
【志远:
郑守山跟梁章坐船过去,船上是物资。郑守山这个人可以信任,渝都港务在线的老调度,老家是嘉馀。他懂接口,懂纸面,你用得上。
嘉馀的人我们都惦记着。来渝都这边的人都好,各自有了岗位,不缺吃。陈朝好不好?小满呢?小雨经常问他。奶粉不好买,我们能找到多少带多少。
渝都情况问梁章和郑守山,有什么消息短波回。
于墨澜。】
写完,林芷溪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几秒,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对折塞进一个信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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