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开戏  一台好戏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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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整个村子却没人睡得着。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有人烧纸。有人哭坟。有人抱着祖宗牌位不敢撒手。

庆春班后院,东厢房,许青禾抱着大衣箱坐在地上。

门外风雪呼啸。

屋里却安静得厉害。喜神蹲在箱盖上。手里捏着一粒瓜子。迟迟没有嗑,显然心情不太好。

“看见咧?”

他忽然开口。

“啥?”

“收衣人。”

许青禾沉默。脑子里又浮现出那道撑伞的人影。

“那到底是个啥东西?”

喜神翻了个白眼。

“我咋知道。”

“我又不是神仙。”

“我只是个喜神。”

说完,他从箱盖跳下来。拍了拍大衣箱。

“不过。”

“你该看看云衣生给你留的东西咧。”

许青禾低头望向箱子。月光洒进来。照亮里面那些老旧戏袍。这些东西他从小就见过,似乎没什么特别。喜神却直接扒开最上面几件戏服。

从最底下抽出一本泛黄册子。

啪。

扔到许青禾面前。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只有三个墨字。《送寒衣》许青禾翻开第一页。上面不是唱词。

而是一行字。【送衣者送衣。】【收衣者收命。】许青禾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爷爷写的?”

“恩。”

喜神点头。

“云衣生留下来的东西。”

许青禾继续往后翻。一页。两页。三页。后面全是批注。密密麻麻。

象一本笔记。

“收衣人喜寒。”

“遇雪则强。”

“见灯则避。”

“见戏则停。”

……

许青禾越看越心惊。这些根本不象戏谱。更象一本诡异录。

“这到底是啥?”

喜神忽然笑了。

“戏。”

“也是诡。”

“戏诡。”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喜神坐在戏箱边缘。第一次收起了玩笑模样。

“青禾。”

“你觉得戏是啥?”

许青禾想了想。

“唱戏?”

“放屁。”

喜神骂了一句。

“那是戏子。”

“不是戏。”

说完,他指了指院外。

“李大娘怀里的娃。”

“是不是死咧?”

“是。”

“可她还能看见。”

“还能抱着。”

“还能说话。”

“那东西是啥?”

许青禾愣住了。喜神咧嘴一笑。

“那就是戏。”

“人生如戏。”

“念想也是戏。”

“人死以后。”

“念没散。”

“戏就还在。”

“这种东西。”

“叫戏诡。”

许青禾忽然感觉有点明白了。

“所以刘木匠……”

“也是戏诡?”

“算半个。”

喜神摇头。

“真正戏诡。”

“比他麻烦得多。”

说完,他伸手敲了敲大衣箱。

咚。

咚。

咚。

声音沉闷。

“这世上。”

“有人唱戏。”

“有人修戏。”

“有人镇戏。”

“戏师唱戏。”

“乐师镇场。”

“箱倌守戏。”

“缺一个都不行。”

许青禾忽然想起白玉楼。

“那白老板呢?”

喜神撇撇嘴。

“阴山戏骨。”

“算个人物。”

“唱《探阴山》。”

“请判官。”

“问阴魂。”

“杀游诡。”

“这些他在行。”

“可《送寒衣》他不会。”

许青禾皱眉。

“为啥?”

喜神望向灵堂方向。声音低了几分。

“因为他修的是鬼戏。”

“你爷修的是人戏。”

“不是一路。”

“所以。”

“他救不了这一村人。”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风雪拍打窗户,发出沙沙声。许青禾低头看向戏谱。心里莫名有些发沉。

“那谁能救?”

喜神忽然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废话。”

“当然是你。”

许青禾一愣。

“我?”

“对。”

喜神拍了拍箱子。

“箱开了。”

“戏认主了。”

“从今天起。”

“你就是第十三代箱倌。”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锣鼓声。

咚!

咚!

咚!

许青禾一惊。快步跑到窗边,只见戏台方向。灯火通明。整个庆春班都在忙碌。

老瘸子带着人架鼓。

柳三娘在挂白幡。陈四喜领着徒弟搬桌案,而戏台中央。白玉楼已经换上戏袍,正独自站在雪中。一动不动。

仿佛在等什么。喜神也走到窗边。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开始搭阴台咧。”

许青禾心头一紧。

“阴台?”

喜神缓缓点头。

“活人唱阳戏。”

“死人听阴戏。”

“今晚这台戏。”

“不是唱给人听的。”

风雪中,白玉楼忽然抬起头。望向漆黑夜空,而许青禾也在这一刻发现。戏台下面。不知何时。

已经坐满了人。他们穿着旧衣,低着头。一动不动。整个村子明明已经宵禁,可那里却密密麻麻坐了数百个观众。

最诡异的是。这些人,没有一个活人。喜神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第一次变得凝重。

“阴戏开场。”

“观众入席。”

“接下来。”

“该死人听戏咧。”

——子时,阴风渐起。庆春班戏台前。一盏盏白灯笼缓缓亮起。灯光惨白。

照得雪地像铺了一层霜。戏台已经搭好。戏台下。坐满了观众,只是没有一个活人。许青禾站在后台。

通过帘缝向外看去。头皮阵阵发麻。刘木匠。李大娘的儿子。王二狗的爷爷,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人。

密密麻麻坐满了整个戏场,一个个低着头。安安静静,没人说话。没人走动,就象在等开戏。

而村子另一边。原本疯疯癫癫的李大娘已经安静下来。抱着石头坐在门口。目光呆滞。王二狗也恢复正常。整个村子。

似乎重新平静下来。

“有用!”

陈四喜眼睛一亮。

“白老板真有本事!”

老瘸子也狠狠松了口气。

“只要能稳住。”

“就有时间唱《送寒衣》。”

可白玉楼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台下。脸色依旧凝重,片刻后。

锣鼓响起。

咚——

咚——

咚——

整个戏场瞬间安静。白玉楼一步踏上戏台。官袍加身。水袖垂落。这一刻,许青禾再次看见了。

普通人眼里。白玉楼只是穿着戏服,可在他的眼里。天地忽然暗了下来。戏台无限拔高,仿佛直通阴司。

无数黑影坐在四周。静静观戏,而白玉楼站在台中央。尤如判官。

“阴——山——路——远——”

唱腔骤然响起。

轰!

戏台震动。台下无数死人同时抬头,一道道惨白目光望向戏台,却没有一个离开。全都安安静静听戏。

“判官执笔问阴魂——”

白玉楼一步踏出。水袖翻飞。唱腔越来越高。整个庆春班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所有死人也都看着。

甚至连风雪都小了。许青禾忽然发现。那些死人脸上的迷茫正在消失。李大娘儿子不哭了。刘木匠也不再喊冷,一个个全都象正常观众一样。

认真听戏。喜神坐在戏台屋檐上。晃着腿。

“瞧见没?”

“这就是阴山戏骨。”

“能镇鬼。”

“能压念。”

“厉害得很。”

许青禾点了点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戏师的可怕。两个时辰后。《探阴山》终于唱到尾声。白玉楼站在戏台中央。唱出最后一句。

“善恶终有报——”

锣鼓骤停。

戏终。整个戏场安静下来,下一刻,所有死人同时站起身,朝戏台方向拱手,然后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里。刘木匠走了。李大娘儿子走了。所有死人都走了。整个戏场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四喜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成咧!”

“真成咧!”

老瘸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就说白老板行!”

柳三娘长长松了口气。

连村民们都欢呼起来。

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可就在这时,白玉楼忽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噗——一口鲜血落在雪地上。

鲜红刺眼,所有人脸色骤变。

“白老板!”

陈四喜急忙冲上去。白玉楼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缓缓抬头。看向村口。脸色难看得吓人。

“咋咧?”

陈四喜心里一沉。白玉楼沉默很久,忽然问道:

“李大娘呢?”

“在家。”

“王二狗呢?”

“也在家。”

白玉楼缓缓点头。

“好。”

“去看看。”

众人心头顿时升起不祥预感。一行人连忙赶到李大娘家。刚推开院门,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大娘依旧坐在院子里。怀里抱着石头。

轻轻摇晃。嘴里不停念叨。

“娃啊……”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陈四喜脸色瞬间白了。

“咋会这样?”

明明刚才已经恢复正常了,可现在。竟又变成了原样,紧接着。王二狗家传来惨叫。有人冲进院子。

神色惊恐。

“坏咧!”

“王二狗又疯咧!”

众人急忙赶过去,只见王二狗正跪在院子里,对着空气磕头,一边磕一边哭。

“爷!”

“爷你别走!”

“我给你烧烟!”

“我给你烧烟!”

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一阵寒意顿时爬上所有人的脊背。戏明明唱完了。死人也明明走了,可问题还在。

白玉楼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明白咧。”

陈四喜急忙问:

“明白啥咧?”

白玉楼望向远处漆黑夜空,许久之后,轻声说道:

“探阴山。”

“只能让他们听戏。”

“却送不走他们。”

“因为他们不是来听戏的。”

风雪再次落下。许青禾心头猛地一跳。

“那他们是来干啥的?”

白玉楼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句话。

“他们是来领衣裳的。”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而就在这一刻,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悠长的声音。

“收——衣——咧——”

“收——衣——咧——”

“收——衣——咧——”

声音穿过风雪。传遍整个村子,所有人脸色同时变了。白玉楼缓缓握紧拳头。第一次露出无比凝重的神情。

“他开始收衣裳咧。”

陈四喜等人脸色苍白。谁都知道。事情越来越麻烦了。白玉楼站在雪地里。望着村口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许青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大衣箱,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向东厢房。

“青禾!”

陈四喜喊了一声,可许青禾已经冲进了屋,片刻后,他又跑了出来。怀里多了一本泛黄戏谱。《送寒衣》。

“白老板。”

许青禾把戏谱递了过去。

“唱这个。”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白玉楼低头看着戏谱。久久没有伸手。风雪落在封皮上,将那三个字染得有些发白,许久之后。

他才缓缓接过。手掌轻轻拂过封面。动作竟有些小心,象是在碰什么珍贵东西。

“《送寒衣》啊……”

他的声音有些复杂。许青禾一愣。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白玉楼露出这种神情。白玉楼沉默很久,忽然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苦涩。

“你知不知道。”

“对戏师来说。”

“戏本是啥?”

许青禾摇头。头看着戏谱,缓缓说道:

“是根。”

“也是命。”

院子里没人说话,都在听。

“普通人觉得。”

“戏就是故事。”

“想唱啥唱啥。”

“可戏师不一样。”

“戏师这一辈子。”

“未必能修成几出戏。”

白玉楼轻轻拍了拍手里的戏谱。

“戏挑人。”

“不是人挑戏。”

许青禾微微皱眉。

“啥意思?”

白玉楼望向远处风雪,缓缓说道:

“有人天生适合《探阴山》。”

“有人适合《游西湖》。”

“有人适合《三滴血》。”

“可若戏不认你。”

“你唱一辈子都没用。”

老瘸子听得一愣。

“唱戏还有这讲究?”

白玉楼笑了笑。

“当然有。”

“我十二岁学戏。”

“十三岁唱《探阴山》。”

“第一次登台。”

“戏就认了我。”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向《送寒衣》。目光复杂。

“可这出戏。”

“没认我。”

风雪忽然大了几分。许青禾心头微微一震。

“您学过?”

“学过。”

白玉楼点头。

“还是云衣先生亲自教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陈四喜更是睁大眼睛。

“老栓叔教过你?”

白玉楼苦笑。

“教过。”

“整整三个月。”

“从唱词到身段。”

“从起调到落腔。”

“我全学了。”

“可就是唱不出来。”

许青禾愣住。白玉楼是谁?关中第一角,连他都唱不出来?白玉楼低头望着戏谱,象是在回忆什么。

“最后一天。”

“我问云衣先生。”

“为啥?”

“明明我都会。”

“为啥唱不出来。”

说到这里。白玉楼忽然停住。眼神有些恍惚。

“你爷只说了一句话。”

许青禾下意识问道:

“啥话?”

白玉楼轻轻吐出几个字。

“因为它不喜欢你。”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风雪呼啸。

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一本戏。不喜欢一个人?这话听着实在有些诡异,可白玉楼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低头看着《送寒衣》。

许久之后,忽然缓缓翻开第一页。

“不过。”

“总得试试。”

“万一呢。”

话音落下,他翻开戏谱,下一刻,一阵阴风忽然吹过院子。

哗啦——

戏谱无风自动,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所有人脸色同时变了,因为谁都没碰它,可戏谱却象活了一样。白玉楼的瞳孔也微微收缩。

而站在人群后面的许青禾,却清清楚楚看见。那本戏谱上,正有一个穿破棉袄的小孩,坐在书页边缘,冲白玉楼做鬼脸。

然后咯咯笑着跑远。喜神顿时乐了。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我就说吧。”

“它还是不喜欢你。”

白玉楼缓缓合上戏谱。脸上却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一种早已预料到的神情,许久之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

“还得找它真正想见的人。”

说着。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许青禾身上。雪越下越大,而许青禾忽然有种感觉。那本《送寒衣》,似乎也正在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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