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村里死人了。死的是赵二麻子。四十多岁。身体壮得象头牛。
平日里一个人能扛两袋粮食,可昨天夜里,却活活把自己折腾死了。许青禾赶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赵家媳妇哭得撕心裂肺。
几个村民脸色发白。不停抽旱烟,象是被吓坏了。陈四喜蹲在尸体旁边。脸色难看。
“咋死的?”
一个村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热……”
“热死的。”
众人沉默。许青禾却愣住了。热死?这大雪天?那村民继续说道:
“昨晚上还好好的。”
“睡到半夜。”
“突然坐起来。”
“说热。”
“特别热。”
“跟火烧一样。”
说到这里。那人脸色已经白了。
“他先脱棉袄。”
“然后脱褂子。”
“最后连裤子都扒了。”
“光着身子在院里跑。”
“嘴里一直喊热。”
“谁劝都没用。”
“最后把所有衣裳都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然后就往秦岭里跑。”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后背发凉。
“后来呢?”
许青禾问。那村民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我们追上去。”
“可追不上。”
“他跑得跟疯了一样。”
“最后钻进山里。”
“天亮才找到。”
“人已经没气咧。”
许青禾低头看向尸体。尸体蜷缩着。浑身冻得发青,可脸上表情却极其痛苦,仿佛死前真的在忍受烈火焚身,就在这时。
白玉楼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扒开尸体的眼皮,下一刻,脸色微变。
“衣裳呢?”
陈四喜一愣。
“啥?”
“他脱下来的衣裳。”
“在哪?”
众人急忙指向院门。那里果然整整齐齐摆着一套衣服。棉袄。棉裤。棉鞋,甚至连袜子都叠得整整齐齐。
像专门留给谁一样。白玉楼沉默很久,忽然低声说道:
“收衣人收走一件咧。”
众人脸色同时变白,就在这时,许青禾忽然听见一道声音。很轻。很远,却清淅无比。
“热……”
“我好热……”
许青禾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只见院墙角落,正蹲着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冻得浑身发青。双手拼命抓着自己胸口。
皮肤已经抓得血肉模糊,可嘴里还在不停喊:
“热……”
“热死我咧……”
正是赵二麻子。许青禾脸色顿时变了,因为别人根本看不见。喜神坐在墙头,轻轻叹了口气。
“又一个。”
许青禾压低声音。
“他已经死咧。”
“恩。”
喜神点头。
“可念没散。”
“所以还在。”
就在这时,白玉楼忽然转头。看向许青禾。
“看见咧?”
许青禾一愣,随后缓缓点头。白玉楼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青禾。”
“学《送寒衣》来不及咧。”
“我知道。”
“所以我不教你唱。”
许青禾一愣。
“那学啥?”
白玉楼缓缓站起身。望向村口,风雪中,隐约又传来那道苍老声音。
“收——衣——咧——”
“收——衣——咧——”
“收——衣——咧——”
白玉楼眼神渐渐冷下来。
“学听。”
“听戏。”
许青禾皱起眉。
“听戏?”
“恩。”
白玉楼缓缓点头。
“《送寒衣》真正厉害的地方。”
“从来不是唱。”
“而是听。”
“死人有执念。”
“活人有心结。”
“戏师先听。”
“才能唱。”
“听不明白。”
“唱得再好都没用。”
许青禾忽然想起爷爷。想起灵堂里那句:
“我冷……”
心头微微一震。白玉楼继续说道:
“收衣人混在死人里面。”
“我找不到他。”
“可你能。”
“因为你能听。”
院子里安静下来。许青禾望向墙角。赵二麻子依旧蹲在那里。不停抓挠自己身体。嘴里反复重复着一句话。
“热……”
“热……”
“我把衣裳给他咧……”
“为啥还是热……”
许青禾忽然愣住。
“给他?”
白玉楼猛地转头。
“他说啥?”
许青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他说。”
“衣裳已经给出去了。”
“可还是热。”
白玉楼瞳孔微微一缩,下一刻,他缓缓握紧拳头。
“找到咧。”
“找到啥?”
陈四喜急忙问。白玉楼望向远处秦岭。声音沙哑。
“规则。”
“收衣人的规则。”
风雪越来越大,而村口方向。那道若隐若现的叫卖声,再次响起。
“收——衣——咧——”
“收——衣——咧——”
“收——衣——咧——”
这一刻,许青禾忽然有种感觉,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了。天还没亮。白玉楼便带着许青禾出了门。
赵二麻子的衣裳被包成一个包袱。背在许青禾身后。风雪未停。整个村子死气沉沉。路上几乎看不见活人。
“记住。”
白玉楼走在前面。头也没回。
“别用耳朵听。”
“用心听。”
许青禾一愣。
“咋听?”
白玉楼沉默片刻。
“我也不会。”
“这是《送寒衣》的本事。”
“云衣先生会。”
“现在只能靠你自己。”
许青禾嘴角抽了抽。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喜神却坐在他肩膀上乐得不行。
“听见没?”
“我早说咧。”
“他教不了你。”
白玉楼带着他来到村西。一间土房前。院门虚掩。门口摆着一双小布鞋,已经落满积雪。
“谁家?”
许青禾问。
“张木生。”
“去年进山采药。”
“摔死咧。”
白玉楼推开院门。院子空荡荡的,可刚走进去。许青禾便愣住了,因为他看见一个年轻汉子,正蹲在井边。
低着头。不停搓手。
“冷……”
“真冷……”
白玉楼轻声说道:
“听。”
许青禾缓缓闭上眼,片刻后,声音越来越清淅。
“鞋……”
“鞋没带……”
“娘纳的新鞋……”
“还在家……”
许青禾猛地睁眼。望向门口。那双布鞋静静摆在那里。白玉楼轻轻点头。
“拿给他。”
许青禾走过去,拿起布鞋。放到井边,下一刻,那年轻汉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笑容。
“谢咧……”
声音落下。身影渐渐消散。雪地恢复平静。许青禾愣在原地。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白玉楼却已经转身。
“走。”
“下一家。”
……
第二户。李铁匠。死了七年。死于矿洞塌方。许青禾刚进院子,便听见哭声。
一个满脸煤灰的汉子坐在灶房门口。
怀里抱着个拨浪鼓。
不停掉眼泪。
“娃……”
“爹对不住你……”
“答应给你买的……”
“还没买……”
声音断断续续。许青禾顺着执念。最终在床底找到一个布包。
里面放着一个木头拨浪鼓。
李铁匠接过拨浪鼓。
哭声渐渐停下。最后朝许青禾深深鞠了一躬。消失在风雪里。一路走下来,许青禾越来越沉默,因为他发现。
这些死人根本不可怕。他们只是放不下。放不下人。放不下事。放不下生前最后一点念想。喜神坐在肩头。
难得没说笑话,只是轻轻叹气。
“这就是《送寒衣》。”
“先听。”
“再送。”
“最后才能走。”
中午时分,白玉楼忽然停下脚步。
“够咧。”
许青禾一愣。
“啥够咧?”
白玉楼低头看着手里的纸。上面记满了执念。鞋。
拨浪鼓。
棉袄。烟杆。铜锁。红头绳。
……
几十条。乱七八糟,可白玉楼却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许青禾连忙问:
“发现啥咧?”
白玉楼把纸递给他。
“自己看。”
许青禾低头。渐渐发现不对。这些东西。全是衣食住行之物,没有金银,没有宝贝。
没有仇恨。全是生活里最普通的东西。白玉楼缓缓说道:
“死人缺的不是东西。”
“是活着的时候那点念想。”
“收衣人收走的。”
“也不是衣裳。”
“是这些念。”
许青禾心头猛地一震,就在这时,喜神忽然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到了。”
许青禾一愣。
“啥到了?”
喜神抬手。指向村后。秦岭山脚。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一间破草棚。昨天还没有。今天却突兀地立在那里。
棚子外。插着一面白幡。上面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收旧衣】风雪吹过。白幡轻轻摇晃。
白玉楼缓缓握紧拳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找到咧。”
许青禾咽了口唾沫。
“收衣人?”
白玉楼摇头。死死盯着那间草棚,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
“不是他。”
“是他的摊子。”
“他已经开始做买卖咧。”
天亮的时候,村里安静得吓人,没有哭声,没有喊声,甚至连鸡鸣狗叫都少了许多。白玉楼坐在戏台边缘。
一夜没睡。陈四喜和老瘸子守在旁边。谁都没有说话。昨天《探阴山》唱完以后。所有死人都散了。按理说。
事情应该结束了,可白玉楼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比死人回来更可怕,就在这时。
村东忽然有人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是李大娘儿媳妇。女人眼睛哭得通红。刚进院子就跪下了。
“陈班主!”
“救救我婆婆!”
众人心头一沉,急忙赶过去。李大娘家。屋门开着。老太太坐在炕沿边。呆呆望着院子。
眼睛睁着,却没有半点神采。儿媳妇把饭端到嘴边。她也不吃。有人喊她名字。她也不答应。
就象一个木头人。陈四喜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老太太肩膀。
“李婶?”
“李婶?”
没有回应。连眼珠都没动一下。老瘸子倒吸一口凉气。
“魂丢咧?”
白玉楼缓缓摇头。
“不。”
“魂还在。”
“那咋变成这样咧?”
白玉楼沉默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戏丢咧。”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陈四喜一脸茫然。
“啥叫戏丢咧?”
白玉楼没有解释,而是转身朝外走去。
“去王二狗家。”
众人急忙跟上,结果到了以后。发现王二狗也一样,坐在门坎上。手里拿着旱烟杆,从早坐到晚。
一动不动。他爹在旁边抹眼泪。
“昨晚上还好好的。”
“今早起来就成这样咧。”
“连我都不认识咧。”
许青禾心头越来越沉,因为这已经不是疯了,而是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一路走下来,第三家。第四家。
第五家。全是如此。那些曾经出现执念的人家。如今都变得死气沉沉。活人还活着,可眼睛里已经没了光。
直到傍晚,众人才回到庆春班,院子里,没人说话。压抑得厉害。许青禾坐在大衣箱旁。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们到底咋咧?”
肩膀上。喜神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是静静望着村子。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戏没咧。”
许青禾一愣。
“啥戏?”
喜神跳下肩膀,蹲在大衣箱上。第一次认真得不象样。
“人活一辈子。”
“都是戏。”
“当爹有当爹的戏。”
“当娘有当娘的戏。”
“当儿有当儿的戏。”
“戏唱完咧。”
“人才算活明白。”
风雪轻轻落下。喜神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淅。
“李大娘这一辈子。”
“最重要的一场戏。”
“是当娘。”
“儿子死那天。”
“那场戏没唱完。”
“所以成了执念。”
许青禾点了点头。这个他已经懂了。喜神却忽然话锋一转。
“可现在不一样咧。”
“现在不是执念。”
“是戏被偷走咧。”
许青禾猛地抬头。
“偷走?”
“恩。”
喜神缓缓点头。
“收衣人收的从来不是衣裳。”
“是戏。”
“他把李大娘最后那场戏偷走咧。”
“她就忘了自己为什么活。”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许青禾心头一阵发寒,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收衣人的可怕。死人回来,还能送走。
可戏被偷走以后。人就废了。活着,却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就在这时,喜神忽然拍了拍大衣箱。
“过来。”
许青禾走了过去。
“把手放上去。”
“干啥?”
“学听戏。”
许青禾依言照做。掌心刚碰到箱盖。
轰的一声。
天地骤然翻转。风雪消失了。庆春班消失了。眼前变成了一条山路。许青禾愣住了。他看见一个年轻汉子。
背着木料。踩着厚厚积雪往家赶,正是刘木匠,可这一次。他没有喊冷,没有喊棉袄。
他在笑。笑得很开心。怀里死死抱着一件新棉袄。
“狗蛋看见肯定高兴。”
“过年有新袄穿咧。”
许青禾怔住了。眼前画面不断变化。他看见刘木匠熬夜缝棉袄。看见他省吃俭用攒棉花。看见他儿子第一次试穿时高兴得满院子跑,然后。
画面戛然而止。停在那场风雪夜。刘木匠摔进雪沟。冻得浑身发抖,可怀里依旧抱着那件棉袄,直到死。
都没松手。许青禾忽然明白了。
“原来……”
“这才是他的戏。”
眼前景象瞬间破碎,重新回到庆春班。喜神静静看着他。
“看见咧?”
许青禾缓缓点头。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听戏,不是听一句冷,不是听一句热,而是听见一个人的一生。听见他最放不下的那场戏。
就在这时,喜神忽然望向远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许青禾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
“咋咧?”
喜神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总算知道他想干啥咧。”
“谁?”
“收衣人。”
风雪再次大了起来。喜神望着漆黑夜色。声音低沉得可怕。
“他偷的不是衣裳。”
“也不是执念。”
“他在偷戏。”
“偷完一个人的戏。”
“那人就废咧。”
“偷完一村人的戏。”
“这一村人就废咧。”
许青禾心头猛地一沉。
“那下一步呢?”
喜神缓缓转头。望向庆春班戏台。望向那口大衣箱,许久之后,才轻轻说道:
“等村里的戏偷完。”
“他就该来偷庆春班咧。”
“到时候。”
“偷的可不是一个人的戏。”
“而是一整个班子的戏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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