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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没有回局里。

他从沉牧之的事务所出来之后,直接开车去了文档室——那栋位于公安局后院的老旧三层小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楼梯间的灯永远在闪。文档室的值班员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被秦墨拍醒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秦队?这个点?”

“2014年的未结案卷宗。编号0917。”

老周眨了眨眼,象是没听清。“那个案子的卷宗……三年前就被调走了。”

秦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谁调的?”

“刑侦支队的调档记录上写的是……你自己。”老周翻出登记本,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2021年3月15日,调档人秦墨,签字也确实是你的。”

秦墨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签名模仿得很象,但“墨”字下面的“土”写得稍微宽了一点——他自己写这个字的时候,最后一横总是会收得很紧。这个区别太小了,小到除了他自己没人能看出来。

“这个登记本,上次核对是什么时候?”

“每年年底核对一次。2021年的核对记录是没问题的。”

也就是说,这个伪造的签名已经在文档里躺了三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秦墨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烟盒。他抽出一根,叼上,没点。

“老周,电子文档呢?”

“2014年的案子,那时候电子文档系统还没上线,只有纸质版。调走了就是调走了,没有备份。”

秦墨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文档室。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终于点燃了那根烟。天已经完全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被烧过的纸灰。

有人在三年前就预料到这个案子会重启。那个人伪造了他的签名,调走了原始卷宗,把所有的线索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个人要么是凶手,要么是——

秦墨的手机响了。小赵。

“秦队,法医初步结果出来了。”

“说。”。死因是氰化物中毒,摄入时间大约在凌晨2点到3点之间。身上的十一处陈旧性骨折都是不同时间造成的,最早的一处大约在十年前,最晚的一处在半年前。”

“胸口的符号呢?”

“法医说那个符号是死后刻上去的,用的是手术刀之类的高精度工具。而且——”小赵停顿了一下,“符号下面还有东西。”

秦墨的烟灰掉在了鞋面上。“什么?”

“皮肤下面嵌了一片金属。法医取出来了,是一枚国际象棋的棋子,王。很小,大概只有五毫米高,纯金的。”

“王。”

“对。法医说这片金属是先在皮肤上切开一个口子,嵌进去,然后再刻上外面的符号。也就是说,外面的符号是标记,里面的棋子是——”小赵找了半天措辞,“是签名?”

秦墨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个纸条上的话:“方诚不是死者。死者是第五个。”

第五个。如果这是第五个,那么前四个尸体上,是不是也有同样的金属棋子?

“小赵,去查前四起案件的尸检报告,看有没有提到金属物体。如果报告里没有,就去翻原始物证。”

“是。还有一件事,秦队——媒体来了。不知道谁走漏的消息,说中心广场出了命案,现在广场外围围了至少二十个记者。”

“封锁消息,任何信息都不许对外透露。如果有人问,就说正在调查。”

秦墨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蒂被他弹进了垃圾桶,精准地穿过那个拳头大小的洞口。

他需要看到2014年的卷宗。那个被调走的卷宗。

而唯一可能知道卷宗下落的人——或者知道卷宗内容的人——是那个今天凌晨给他打电话的律师。

秦墨尤豫了三秒,然后拨通了沉牧之的电话。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陈默。合同上的那个名字。但我不是要查他的身份——身份证是假的,查不到。我要查他的钱。八百万的合同,不管是洗钱还是封口费,钱一定有一个来路和一个去路。你跟金融系统的人熟,帮我摸一下这笔钱的流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在文档室遇到了什么?”

秦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个人的直觉太准了。

“2014年的原始卷宗被调走了。调档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但签字是伪造的。”

“什么时候调走的?”

“2021年3月。”

“三年前。”沉牧之的声音变得更深了,“三年前出了什么事?”

“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事。”

“你不记得,不代表没有发生。”沉牧之说,“钱的事我来查。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去找一个人。方诚的太太。她住在城东的翡翠花园小区,12栋301。今天早上我给她打过电话,她说方诚昨晚没有回家。但她说话的时候——我在电话里听到了电视的声音。凌晨五点,一个丈夫失踪的女人,在开着电视。”

“你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我觉得她在害怕什么。”

秦墨挂了电话,上车,发动引擎。吉普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然后咆哮着驶出了停车场。

翡翠花园小区是城东的一个中档住宅区,楼龄大约十年,外墙的涂料已经开始剥落。12栋在小区的最里面,楼下有一棵歪歪扭扭的银杏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黄得象旧纸张。

秦墨没有走电梯。他走楼梯上到三楼,在301门前站了十几秒,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任何声音。

他敲门。

三声。不重不轻。

等了大约二十秒,门开了一条缝,一条防盗链绷得笔直。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女人的眼睛,眼白布满血丝,瞳孔里是那种被惊吓过度的动物才有的光。

“方太太?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方诚先生的事,我想跟您谈谈。”

门后的眼睛眨了眨,然后防盗链被卸下,门打开了。

方诚的妻子叫林晓,三十九岁,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的妆已经完全花了——不是因为哭,秦墨判断,而是因为没有卸妆就睡了,眼线在眼睑下面晕成了两团黑色的阴影。

“秦警官,请进。”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象一个丈夫失踪的妻子。

客厅很整洁。沙发上铺着沙发巾,茶几上摆着一盆假花,电视柜上有一排相框——方诚和林晓的合照,方诚的单人照,还有一张方诚和另一个男人的合照。秦墨的目光在那张合照上多停了一秒。照片里的另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笑容很标准。

“这位是?”

林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方诚的大学同学,何志远。他们关系很好,偶尔会一起吃饭。”

秦墨记住了这个名字。

“方太太,方诚先生昨天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下午一点左右。他说去见一个客户,晚上会回来吃饭。但是到了六点,他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以为他在忙,就没有多想。”林晓坐在沙发的一角,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压力很大,或者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

林晓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没有。他一直很正常。”

“方太太,您的丈夫失踪了。今天凌晨,中心广场发现了一具尸体。您不担心吗?”

林晓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方诚先生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工作上有没有遇到过麻烦?”

“没有。”

“您认识陈默吗?”

林晓的眼神闪了一下。非常快,快得象一只受惊的猫窜过巷口,但秦墨捕捉到了。

“不认识。”

“方太太,我再问您一次。您的丈夫失踪了,您为什么不报警?”

“我……我以为他只是应酬晚了。今天早上接到沉律师的电话,我才知道他没去事务所。”

“所以您从昨晚六点到今天早上,一直没有报警。但您也没有睡觉——您的妆没有卸,衣服没有换,电视开了一整夜。”秦墨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象是在陈述天气预报,“您在等什么?还是在怕什么?”

林晓的眼框突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秦警官,我……”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方诚他说过,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不要报警,不要找任何人。只让我联系沉律师。”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三个月前。有一天晚上他突然跟我说了这句话,然后就不肯再多说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广场尸体的照片,当然不是原图,而是一张只拍到了衣服和体型的照片,没有头部。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方太太,您认识这件衣服吗?”

林晓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象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沙发上。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动,象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方太太?”

“那是……那是他的夹克。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她的声音象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每一个字都在破裂。

秦墨把照片收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然后转过身。

“方太太,最后一个问题。方诚在三个月前说的那句话——‘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沉律师?”

林晓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说……因为沉律师是这个城市里唯一一个不会背叛他的人。”

秦墨走出翡翠花园小区的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他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这次是真的点了。

“唯一一个不会背叛他的人。”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方诚信任沉牧之,超过信任自己的妻子。一个商业诉讼律师,为什么会需要一个人“不会背叛”他?除非他卷入的事情,本身就创建在背叛之上。

手机响了。沉牧之。

“钱的事查到了。”

“这么快?”

“八百万,三年前从恒远地产的对公账户转出,经过四个中间账户,最后进入了一个离岸账户。离岸账户的持有人——”沉牧之停顿了一下,“是何志远。”

秦墨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何志远?方诚的大学同学?”

“你认识他?”

“我在方诚家里看到了他的照片。”秦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雨水打在烟头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何志远是什么人?”

“恒远地产的法务总监。三年前,恒远地产参与了城南旧城改造项目。那个项目涉及三百多户居民的拆迁,当年闹出过很大的动静——有人自焚,有人被强拆,还有一个钉子户在拆迁过程中意外死亡。”

秦墨的记忆被触动了。“那个钉子户——叫什么名字?”

“我还在查。但有意思的是,那个钉子户意外死亡的案子,当年的办案民警——”沉牧之的声音变得很低,“是你。”

雨突然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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