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牧之没有等到第二天。庭前会议结束后,他直接开车去了赵宇的公司。赵宇在一家叫“星火交互”的手游公司上班,当主程序。沉牧之之前没去过,但他在网上查过这家公司。他们开发过几款游戏,其中一款叫《罪案现场》,是推理类的。赵宇在那款游戏里负责程序,也参与了剧情设计。这个信息是从赵宇的同事那里问来的。沉牧之在会见赵宇时问过他,赵宇说他负责程序,剧情是策划写的。但沉牧之需要证据。不是赵宇说的话,是写在纸上的、存在硬盘里的、可以给陪审团看的证据。
星火交互在城东的科技园区,一栋灰色写字楼的五层。沉牧之把车停在地落车库,坐电梯上去。前台是一个年轻女孩,看到他,站起来。
“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赵宇的同事。我是他的律师。”
女孩的表情变了一下。赵宇被捕的新闻,全公司都知道。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王经理在办公室等您。”
王经理叫王志远,四十多岁,是公司的技术总监。赵宇是他的手下。沉牧之走进办公室,王志远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指节粗大,敲了二十年键盘的人的手。
“沉律师,请坐。”
沉牧之坐下来。“王经理,我来是想了解赵宇的工作情况。他在公司主要负责什么?”
“主程。我们公司的主力。很多项目的内核模块都是他写的。”
“他最近在做什么项目?”
“一款新的推理游戏,暂定名《证据》。玩家扮演律师,在法庭上为被告人辩护。通过询问证人、质疑证据、查找矛盾,找出真凶。”
沉牧之的手指停了一下。律师。法庭。辩护。赵宇在写一个律师为主角的游戏。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什么。
“这款游戏里,有毒药相关的剧情吗?”
“有。游戏里有一个案件,凶手用氰化物杀人。玩家需要从证人的证词中找到矛盾,证明凶手说的是谎话。”
“这个案件是谁设计的?”
“策划写的。但赵宇参与了讨论。他对毒药这块了解比较多,策划就问他。”
“他为什么对毒药了解比较多?”
“他说他在查资料。为了写游戏,他查了很多毒药的特性。氰化物、砷、马钱子硷。他计算机里有不少这方面的资料。”
沉牧之点了点头。“王经理,赵宇的开发计算机还在吗?”
“在。他被抓之后,公司没有动他的工位。计算机还在。”
“我需要看看。”
王志远带他走到赵宇的工位。桌上有一台显示器和一台主机,还有几本书,一个水杯,一个相框。沉牧之拿起相框,里面是赵宇和林薇的合影。他看了一眼,放回去。他蹲下来,打开主机电源。屏幕亮了,需要密码。王志远不知道密码。沉牧之想了想,输入了赵宇的生日。不对。输入了林薇的生日。不对。他输入了“evidence”——证据。进去了。赵宇用“evidence”做密码。一个做推理游戏的程序员,用“证据”做密码。沉牧之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他打开硬盘,找到了游戏项目文档夹。里面有几十个文档,代码、文档、图片、音频。他找到了一个叫“poison”的子文档夹。打开,里面是毒药相关的资料。有从网上复制下来的氰化物介绍,有购买渠道的截图,有一个文档记录了各种毒药的致死剂量、致死时间、中毒症状。文档的最后一行写着:“氰化物。苦杏仁味。。3-5分钟出现征状。10分钟内致死。注意事项:必须密封保存。误食后立即催吐、洗胃。”沉牧之看着那个文档,看了很久。这不是一个凶手写的东西。这是一个游戏开发者写的东西。凶手不会写“注意事项:必须密封保存”。凶手不会写“误食后立即催吐”。凶手只关心怎么杀人,不关心怎么救人。
他拿出手机,把文档夹里的文档一个一个地拍下来。拍了几十张照片。然后他打开赵宇的流览器历史记录。案发前一周的浏览记录是空的。不是被删除了,是根本没有。赵宇说他有定期清理浏览记录的习惯。但沉牧之注意到,浏览记录是空的,但搜索记录还在。这很奇怪。流览器历史记录和搜索记录是两个东西。如果赵宇清除了历史记录,搜索记录也会被清除。除非他用的是不同的账户。或者,有人故意保留了搜索记录,删除了历史记录。留下搜索记录,是为了嫁祸。删除历史记录,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搜索内容。这是第十四个裂痕。
沉牧之把流览器数据也拍了下来。他站起来,关上计算机。
“王经理,这台计算机我需要带走。作为证据。”
王志远尤豫了一下。“这个……需要公司批准。”
“我会向法院申请调取。你先帮我保管,不要让人动。”
“好。”
沉牧之走出公司,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翻开手机里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那个毒药文档的最后一行,他刚才没注意。在“注意事项”后面,还有一句话:“游戏设置:凶手必须留下破绽。否则玩家无法找出真相。”沉牧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赵宇在设计游戏时,特意写了“凶手必须留下破绽”。他在现实里如果真的杀了人,会留下破绽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沉牧之知道,检方会抓住这一点:赵宇知道如何不留破绽,所以他反而可能做得更隐蔽。这种推理,沉牧之可以在法庭上反驳。没有证据的推理,只是猜测。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事务所。他坐在办公桌前,把手机里的照片传到计算机上,开始整理。他把毒药文档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出了“游戏设置”“注意事项”“凶手必须留下破绽”这几行字。他要让陪审团看到,这不是一个杀手的笔记,这是一个游戏设计师的工作文档。
他拿起电话,拨了郑远的号码。
“郑检,我找到了新证据。”
“什么证据?”
“赵宇开发的推理游戏的设计文档。里面有氰化物相关的资料。他搜索氰化物,是为了写游戏,不是杀人。”
郑远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文档是什么时候创建的?”
沉牧之打开文档属性。“今年1月。案发前两个月。”
“他可以在案发前两个月就计划杀人。”
“他也可以同时在开发游戏。郑检,你们没有排除这种可能性。”
郑远没有回答。“你会把这些证据提交给法庭吗?”
“会。庭前证据交换的时候,我会提交。”
“好。我会看的。”
郑远挂了电话。沉牧之靠在椅背上。他知道,郑远不会因为这份文档就放弃指控。他也不会。但陪审团会看到。他们会看到赵宇是一个游戏开发者,他写毒药是为了游戏,不是杀人。他们会看到那个文档里的“注意事项”,看到“误食后立即催吐”。他们会在心里问自己:一个准备杀人的人,会写“注意事项”吗?会写“如何救人”吗?不一定。但可能。可能就够了。
第二天,沉牧之去了赵宇的大学。他通过赵宇的母亲联系到了赵宇的大学同学,一个叫李志远的男生。他们同宿舍四年。李志远在本市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沉牧之约他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见面。李志远穿着一件卫衣,戴眼镜,看起来比赵宇年轻。
“沉律师,您想问什么?”
“赵宇大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老实。不爱说话。成绩好。不打游戏,不做运动。就喜欢写代码。”
“他有没有暴力倾向?”
“没有。他连吵架都不会。别人骂他,他就不说话。别人打他,他就躲。他不会还手。”
“他跟林薇的关系,你知道吗?”
“知道。林薇是他大学同学。他们大三在一起的。林薇性格比较强,赵宇什么都听她的。他们分手的事,我也知道。赵宇跟我说过,他很难过,但他不会做傻事。”
“他说过‘不会做傻事’?”
“说过。他说‘我不会伤害她,也不会伤害自己’。他的原话。”
沉牧之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不会伤害她,也不会伤害自己。这是赵宇自己的话。到了法庭上,沉牧之可以让李志远说出这句话。
“李志远,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李志远尤豫了一下。“我愿意。赵宇是我朋友。他不是杀人犯。”
“你到了法庭上,只说事实。不用说他不是杀人犯。”
“好。”
沉牧之站起来,跟李志远握了握手。他走出咖啡厅,上了车。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证人名单那一页,在李志远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字:“不会伤害她,也不会伤害自己。”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事务所。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赵宇的推理游戏设计文档。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游戏的主角叫“林律师”,一个年轻的刑辩律师。第一个案件,是一个被指控杀人的丈夫。他的妻子中毒身亡。检方的证据是监控录像、毒物检测、手机短信。林律师在法庭上发现了监控录像的时间戳误差,发现了毒物检测的程序遐疵,发现了短信可以有另一种解释。他帮丈夫洗脱了罪名。
沉牧之看着那个故事。赵宇在设计一个律师为主角的游戏,律师帮他洗脱罪名。现实里,他被指控杀人。沉牧之是那个律师。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命运。
他把文档打印出来,装进文档夹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他看着那些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坐回桌前,继续写交叉询问提纲。他要让陪审团看到,赵宇不是一个杀手。他是一个程序员,一个游戏设计师,一个在文档里写“注意事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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