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沉牧之到法院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这个案子上了新闻,旁听席的座位不够,有人凌晨就来排队。他穿过人群,走进法院。走廊里,郑远正在跟助手说话。看到沉牧之,他点了点头。
“沉律师,今天传网络安全专家。”
“我知道。”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
郑远笑了。“我也是。”
两个人走进法庭。旁听席坐满了。赵宇的母亲还是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是攥着那串念珠。林薇的母亲也坐在第一排,手里还是拿着那张照片。沉牧之坐到辩护席,把卷宗打开。他翻到网络安全专家的那一页。张建国,四十二岁,市公安局网安支队工程师,从业二十年。他经手的电子取证案件有上千件,从来没有出过错。这是郑远在庭前会议时说的。沉牧之当时没有反驳。他知道,郑远说的是真的。张建国是一个专业的、有经验的、可靠的专家。但他也是人。人会犯错,人会忘记,人会“当时忘了”。
周明走进来,全体起立。他坐下来,敲了一下法槌。
“昨天庭审结束前,控方完成了对前两位证人的询问。今天,继续法庭调查。公诉人,请传唤下一位证人。”
郑远站起来。“传证人张建国到庭。”
张建国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他走到证人席,坐下来,把双手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沉牧之看着他的手。这双手操作过上千台计算机,提取过上万份电子数据。他相信自己的专业,相信自己的经验。沉牧之要让他相信另一件事——专业不等于完美,经验不等于无误。
周明看着张建国。“证人,请你如实作证。伪证将承担法律责任。”
张建国点了点头。“我明白。”
郑远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他打开文档夹,翻到张建国的证言摘要。
“张建国,请你向法庭介绍一下你的职业背景。”
“我是市公安局网安支队的工程师,负责电子数据的取证、分析和鉴定。从事这个行业二十年,经手过一千二百馀起案件的电子取证工作。”
“你有没有相关的专业资质?”
“有。我是公安部认证的电子数据取证专家,持有国际认可的数字取证证书。”
“你参与过赵宇计算机的取证工作吗?”
“参与过。我是该案电子数据取证的主要负责人。”
“请你向法庭介绍一下取证的过程。”
张建国坐直了身体。“2025年3月17日,侦查机关将被告人赵宇的笔记本计算机送至网安支队。我首先对计算机进行了拍照固定,记录了计算机的外观、型号、串行号。然后,我使用专业取证工具,对计算机的硬盘进行了镜象复制。镜象复制是指将硬盘上的每一个比特位原封不动地复制到另一个存储介质上。这样做是为了保护原始数据不被修改。之后,我使用取证软件对镜象文档进行分析,提取了流览器历史记录、搜索记录、网络交易记录等电子数据。”
“你提取的数据是完整的吗?”
“是完整的。镜象复制保证了原始数据的一比一复制。”
“这些数据有没有被修改过?”
“没有。取证过程全程录像,有执法记录仪的视频为证。”
“你确定?”
“确定。”
郑远点了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他回到公诉席。沉牧之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他没有拿笔记本,没有拿卷宗。他看着张建国的眼睛。
“张工,你好。”
“你好。”
“你从事电子取证二十年,经手过一千二百多起案件。你的专业能力,我认可。”
“谢谢。”
“你不用谢我。我不是在夸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的专业能力很强,你的经验很丰富。但你也是人。人会犯错。”
张建国的表情没有变化。“我尽量不犯错。”
“你刚才说,你提取的数据是完整的,没有被修改过。你确定?”
“确定。”
“你们提取数据的时候,做哈希值校验了吗?”
张建国的手动了一下。“做了。”
“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补做的。”
“补做?原始数据提取的时候为什么没做?”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当时忘了。”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了什么。法警敲了一下桌子。沉牧之没有回头。他继续看着张建国。
“忘了。你经手过一千二百多起案件,从来没有忘记过做哈希值。偏偏这个案子,你忘了。”
“人都有疏忽的时候。”
“疏忽?这个案子的被告人赵宇,面临的是故意杀人罪的指控。如果他罪名成立,可能面临死刑。你的疏忽,可能影响一个人的生死。你知道吗?”
张建国的手开始发抖。“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忘了。”
张建国没有回答。沉牧之转过身,看着陪审团。
“哈希值是什么?我来解释一下。哈希值是电子数据的‘指纹’。每一个文档都有唯一的哈希值。就象人的指纹,没有两个人的指纹是完全一样的。哈希值的作用是验证数据有没有被修改过。如果原始数据的哈希值和复制件的哈希值一致,就说明复制件与原始数据完全相同。如果没有做哈希值校验,就无法证明复制件没有被修改过。”
他转回身,看着张建国。
“张工,你们补做的哈希值,能证明原始数据没有被修改过吗?”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不能。补做的哈希值只能证明复制件没有被修改过,不能证明原始数据没有被修改过。”
“也就是说,原始数据有可能被修改过?”
“理论上有可能。但实践中——”
“我问的不是实践。我问的是理论。理论上,有没有可能?”
张建国低下头。“有。”
沉牧之点了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他回到辩护席。旁听席上很安静。郑远站起来。
“审判长,我请求对证人进行补充询问。”
“可以。”
郑远走到证人席前。“张建国,虽然你们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哈希值校验,但你们有执法记录仪的视频。视频记录了整个取证过程。视频可以证明数据没有被修改过,对不对?”
张建国抬起头。“对。视频是连续的,有时间戳。从扣押计算机到完成镜象复制,全程都在视频里。视频没有被剪辑过。”
“视频有没有可能被伪造?”
“沉律师刚才说了,理论上有可能。但实践中——”
郑远打断了他。“你相信视频是真实的吗?”
“我相信。”
“你相信数据没有被修改过吗?”
“我相信。”
郑远转过身,看着陪审团。“张工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他经手过一千二百多起案件,从来没有出过错。虽然哈希值是补做的,但视频可以证明取证过程是合法的。数据没有被修改过。”
他回到公诉席。沉牧之站起来。
“审判长,我请求对证人进行再补充询问。”
“可以。”
沉牧之走到证人席前。“张工,你刚才说,你相信视频是真实的。你相信数据没有被修改过。你相信。但相信不等于证据。是不是?”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是。”
“你有证据证明视频没有被剪辑过吗?”
“有。视频的时间戳是连续的。剪辑过的视频,时间戳会有断裂。”
“时间戳可以被伪造吗?”
“理论上——”
“我问你,时间戳可以被伪造吗?”
“可以。但需要很高的技术。”
“可能,还是不可能?”
张建国低下头。“可能。”
沉牧之点了点头。“我没有问题了。”
他回到辩护席。周明敲了一下法槌。
“证人可以退庭了。”
张建国站起来,走出法庭。他走的时候没有看沉牧之。沉牧之看着他离开,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哈希值未做,视频可能被伪造,专家承认“可能”。他把笔记本合上。
郑远坐在公诉席上,面无表情。他知道,沉牧之今天赢了一局。不是决定性的胜利,但是一局。陪审团听到了“忘了”“可能”“理论上”。这些词会留在他们的脑子里。沉牧之不需要让陪审团相信数据一定被修改过。他只需要让他们怀疑。怀疑就够了。
周明看了看时间。“上午的庭审到此结束。下午两点,继续开庭。公诉人,下午传哪位证人?”
“法医。”
“好的。休庭。”
全体起立。周明走出法庭。旁听席上的人开始议论。沉牧之收拾卷宗,装进包里。郑远走过来。
“沉律师,你今天抓住了哈希值的事。”
“你忘了做。”
“我承认。我们疏忽了。但视频可以证明数据没有被修改过。”
“视频也可能被伪造。”
“你不会真的认为视频被伪造了吧?”
沉牧之看着他。“我不认为。但我也不需要认为。我只需要让陪审团认为有可能。”
郑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赢了今天。但案子还没完。”
“我知道。”
郑远走了。沉牧之走出法庭,站在走廊里。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赵宇的母亲走过来。
“沉律师,今天怎么样?”
“还行。专家承认了‘可能’。”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陪审团有理由怀疑检方的证据。”
赵宇的母亲低下头。“谢谢您。”
她走了。沉牧之把烟抽完,按灭,扔进垃圾桶。他走出法院,上了车。他没有回事务所,没有回家。他去了法院旁边的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碗面。面是手工拉的,汤很浓。他吃了一口,想起孙德明。不知道孙师傅的面馆还在不在。他很久没去了。他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饭馆。
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在辩护一个被指控杀人的人。他只是一个站在街边的普通人。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着今天记下的那行字。哈希值未做,视频可能被伪造,专家承认“可能”。他在“可能”下面画了一条线。可能。这个词是辩护律师最好的朋友。不需要确定,只需要可能。可能,就是合理怀疑。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法院。下午两点,庭审继续。周明走进来,全体起立。他敲了一下法槌。
“下午的庭审现在开始。公诉人,请传唤下一位证人。”
郑远站起来。“传证人刘志远到庭。”
法医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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