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诉状比沉牧之预想的更厚。林晓坐在沙发上，看着沉牧之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翻一页，林晓的手指就掐一下自己大腿。不疼，但能感觉到压力从沉牧之翻页的动作里渗出来。那种压力没有型状、没有重量，但它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上气。

沉牧之翻到证据清单。第一条，内网文档访问日志。列了日期、时间、文档名、操作类型。她在起诉状里把这份日志描述得很详细，详细到每一处细节。“被告于某年某月某日，在凌晨时分，从公司的内网源码服务器下载了若干内核文档。”沉牧之的手指停了一下。这段话是被精心措辞过的。“凌晨时分”——时间是软件工程师的标准加班时间。“内核文档”——林晓说只是他自己的代码模块。公司会找专家证人证明那是内核的。“下载”操作是事实，林晓确实下载了。公司把它从“下载”翻译成“窃取”，只用了这一个词。

沉牧之合上起诉状。

“林晓，我问你几件事。”

“恩。”

“你下载那些文档的时候，是上班时间还是下班时间？”

“下班时间。但我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半夜。那不算什么异常，整个部门都这样。公司也知道。”

“日志里有没有记录，你下载之后，有没有通过网络传输出去？”

“没有。我没传过。我下载到本地硬盘就放在那里了，从来没发过。”

“公司有证据证明你传输过吗？”

“有，去年那个案子被告就是因为这个败诉的？”

“这个先不管。公司有证据，早就给你发出去了。去年那件事是通过u盘传出去的，用日志没记录。”

沉牧之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把起诉状装回文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林晓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前倾着身体，直直地盯着沉牧之后背，像等一句宣判。

“沉律师，他们会不会申请保全？”

“会。”

“什么时候？”

“随时。也许已经申请了。”

沉牧之转过身，看着林晓。“你家里的计算机，还有公司的代码吗？”

“没了，按照你的要求都删干净了。云盘也清了，硬盘也格式化了。就剩些旧照片和电影。”

“你确定？”

“确定。”

沉牧之还是不太放心，“你最近买的计算机里还会有以前的备份，对吗？”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只有一台旧笔记本。已经好几年没开了。里面可能有。但现在开不了机了。”

“扔了。”

“扔了？”

“对。现在。你回去把它处理掉。别扔楼下垃圾桶，扔到远一点的公共垃圾箱。不要让人知道是你扔的。”

林晓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茶几。

“沉律师，这不是销毁证据吗？”

“这是你个人的旧计算机。不是公司的财产。你扔自己的东西，不犯法。”

“如果里面有公司的代码呢？”

“那你更应该扔。留着，就是泄密。”

林晓没再问。他走到门口，转过身。

“沉律师，如果他们已经申请保全了呢？”

沉牧之沉默了一下。“那就来不及了。”

林晓走了。办公室很安静。沉牧之坐到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郑检，问你个事。”

“又是‘又’？你上周五才给我打过电话。”

“星辰科技诉林晓侵犯商业秘密案。你知道吗？”

“不知道。民事案子不归我管，你应该问法院。”

“法院那边我认识人，但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商业秘密案。原告是大公司。被告是一个人。被告很难赢。”

“我知道难。但当事人没做，我不能不接。”

郑远沉默了片刻。“沉律师，你信他？”

“信。”

“凭什么？”

“凭他蹲在我办公室门口，蹲了一下午，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一句‘我没做’。他说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地上。说谎的人不会看地上，说谎的人怕你看他。他没怕。”

郑远没说话。沉牧之也没挂。过了几秒，郑远说：“星辰科技的法务总监周明，我以前跟他打过交道。这个人很厉害，那件案子我办得很细致。”

“我知道。我打听过了。”

“那你应该知道，去年的案子，他搞了诉前证据保全。法官直接去了被告家，查封了硬盘。硬盘里有公司的内核代码。被告辩解说那是他自己写的，法庭没采信。赔了不少钱。”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让林晓删了。”

“删了？如果法院已经下了保全裁定呢？”

“那就赌还没下。”

“你总是赌。”

“我不赌。我准备了。”

郑远挂了电话。沉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林晓走得很快，已经快走出那条街了。羽绒服帽子还是扣在头上，缩着脖子身影在路灯下拉成一条模糊的线。

第二天上午，沉牧之刚到事务所，门铃就响了。不是林晓，是穿制服的人。两个，一男一女，胸前别着法院的徽章，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沉律师？我们是市知识产权法院的。这是诉前证据保全裁定书。请配合。”

沉牧之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那个信封，他们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被保全人是林晓。我不清楚他的住址。”

“我们有地址。请您配合。”

沉牧之让开门口，让他们进来。他跟着他们走到林晓家门口——那间他从来没去过的小区、那栋他从来没进过的住宅楼。

来开门的是林晓。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眼睛半睁着，刚睡醒。看到门口的制服人员，脸白了，一下子全醒了。

“你好，我们是市知识产权法院的。这是诉前证据保全裁定书。我们需要查封你的计算机、手机、云盘账户。”

林晓看了一眼沉牧之。沉牧之点了点头。林晓让开了门口，法警进到屋里，他们动作很快，两个人分工明确，手机拍照、计算机开机，外置硬盘翻箱倒柜。林晓站在墙角，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绞着。

沉牧之看着他们在林晓的计算机里翻。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快捷方式。文档文档夹空的，下载文档夹空的。回收站空的。硬盘格式化过。法警把计算机装进证物袋，贴了封条。

“手机。”

林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法警翻了一遍。相册，没有公司相关截图。微信聊天记录，没有传输文档的记录。流览器历史记录，也没有。

“云盘账户。”

林晓报了帐户名和密码。法警登录进去，里面只有一些旧照片和文档。没有代码。

法警合上笔记本。“沉律师，我们需要把计算机和手机带回法院做进一步鉴定。”沉牧之看着那两个贴着封条的证物袋。“可以。但请尽快，林晓需要工作，不能长期没有计算机和手机。”

“我们会尽快。”

法警走了。门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晓站在墙角，脸色苍白。

“沉律师，他们翻了我所有东西。”

“恩。”

“我计算机里什么都没有。我格式化了。”

“恩。”

“云盘里也什么都没有。”

“恩。”

“那他们还查什么？”

“查你有没有留备份。查你的云盘历史记录。查你什么时候删的。日期会对上他们起诉状里写的时间。如果发现你是在收到律师函之后才删的，他们会说你是心虚。”

林晓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过了很久，他的手放下来，眼框红了，但没有眼泪。沉牧之没有去扶他，也没有说“没事的”。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法警上了车，车开走了。

“林晓，你删那些文档的时候，有没有留底？”

“没有。全删了。”

“确定？”

“确定。”

沉牧之转过身。“那就没事。他们查不到，就不能证明你泄密。”

“但他们能证明我删了。”

“删了不犯法。”

“可他们说我心虚。”

“你心虚吗？”

林晓抬起头，看着沉牧之。“不虚。我没做，我心虚什么？”

沉牧之点了点头。“那就行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法院鉴定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你先找朋友借个旧手机用。别眈误找工作。”

林晓站起来，走到门口。“沉律师，如果他们查到东西了呢？我明明删了，万一他们用什么技术恢复了呢？”

“恢复不了。你格式化的是机械硬盘吗？”

“是固态硬盘。快速格式化。”

“那就更恢复不了了。固态硬盘快速格式化后，数据会被tri指令清零。恢复不了。你放心。”

林晓下了楼。沉牧之站在门口，看着楼梯间里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下去。他下了楼，上了车，坐了很久。如果林晓没有删那些文档，今天被查封的硬盘里就会躺着星辰科技的内核代码。不是他偷的，是他写的。但法官不会区分偷和写。法官只看到——被告离职后，个人电脑里存着公司的内核代码。这就是泄密。

他发动车子，开回事务所。打开笔记本，在“星辰科技案”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诉前证据保全已执行。未发现可证违法的证据材料。他看了很久，合上笔记本。法槌还没敲，但他知道，真正的庭审不是从法槌敲响的那一刻开始的，是从诉前保全裁定书送达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林晓不知道，但他知道。保全结果会直接决定审判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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