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的日子到了。秦墨到法院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记者,有看热闹的,有赵小曼生前的同事和朋友。他穿过人群,走进大厅。沉牧之站在走廊尽头,穿着律师袍,手里拿着一个文档袋。
“紧张?”
“不紧张。是沉。”
两个人一起走进法庭。旁听席已经坐了七八成。赵小曼的母亲坐在第一排,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扶着她的骼膊。孙强坐在旁听席中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周志强的律师坐在最后一排,翻开笔记本,等着。
法官走进来,全体起立。法槌敲了一下。
“现在开庭。传被告人到庭。”
侧门开了。第一个走进来的是陈旭。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没有穿号服,头发剃短了,脸上的伤疤已经结了痂,粉红色的,在脸颊上蜿蜒着。他低着头,走到被告席,坐下。第二个是李明。他的头发也剃了,比陈旭更短,象刚入伍的新兵。他走到被告席,没看任何人。第三个是赵志远,他的脚步更沉,每一步都象是把钉子踩进地板里。第四个是张国强,最瘦的一个,低着头。
四个被告人一字排开。旁听席上有人低声哭,法警敲了一下桌子,声音压下去了。
审判长翻开卷宗。“本案系城北化工厂四名被害人被杀案。被告人陈旭对杀害四名被害人的事实供认不讳,但辩称其行为系为妻复仇。被告人李明、赵志远、张国强被控窝藏、包庇、帮助毁灭证据等罪名。今天,本庭将对本案进行公开开庭审理。首先,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公诉人站起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念了十几分钟,从赵小曼的死念到陈旭的复仇,从出租屋的杀人现场念到化工厂的抛尸地点。念完之后旁听席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审判长看着陈旭。“被告人陈旭,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异议吗?”
陈旭站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没有。人是我杀的。四个人,都是我杀的。”
旁听席上有人哭出声。法警又敲了一下桌子。
审判长看着沉牧之。“辩护人,你对起诉书有什么意见?”
沉牧之站起来。“被告人陈旭对杀害四名被害人的事实没有异议。但辩护人认为,本案的起因——赵小曼的死亡——与本案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被告人的行为虽已构成犯罪,但其犯罪动机具有从轻、减轻处罚的情节。具体的辩护意见,辩护人将在法庭辩论阶段详细阐述。”
审判长点了点头。“公诉人,请开始举证。”
公诉人站起来,走到多媒体展示台前。第一张照片,赵小曼的遗照。年轻,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旁听席上赵小曼的母亲哭出了声,她旁边的年轻女人抱住她。
“各位审判员、各位陪审员,本案的起点,是被害人赵小曼的死亡。她是陈旭的妻子。她被人杀害。真正的凶手,至今仍未受到法律的制裁。但这不是陈旭杀人的理由。”
她翻到第二张照片,出租屋的现场。地上的血迹,白色的标记线,一张一张,触目惊心。
“被告人陈旭,用一根铁管,击打四名被害人的头部,导致四人当场死亡。四名被害人倒地之后,他仍未停手。法医的尸检报告显示,每具尸体头部都有三到五处击打痕迹,致命伤只有第一下,其馀的都是死后补的。这不是杀人,这是虐杀。”
她翻到最后一张照片。四具尸体并排躺在化工厂的地面上,身上盖着塑料布,姿势很整齐。
“杀人之后,被告人陈旭将四名被害人的尸体运到化工厂,整齐摆放。他的冷静、有条不紊、从容不迫、有预谋、有准备、有反侦察意识。他不是一时冲动,他是蓄谋已久。请求法庭依法严惩。”
她坐下了。旁听席上没有人说话。
审判长看着沉牧之。“辩护人,你可以开始发问。”
沉牧之站起来。他没有走到多媒体展示台前,走到陈旭面前。离他不到两米。
“陈旭,你为什么要杀那四个人?”
“他们杀了我老婆。”
“你有证据吗?”
“我亲眼看到的。”
“你亲眼看到他们把你老婆推进河里?”
“看到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警察说是意外。”
“你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我等了两年。我找不到他们。”
“后来怎么找到的?”
陈旭沉默。法庭里很安静。
“赵志远给我的。”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赵志远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没有动。
沉牧之转过身,看着赵志远。“被告人赵志远,陈旭说的对吗?”
赵志远没说话。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从桌面上滑下去,掐住自己的大腿。
“审判长。”沉牧之转回身。“公诉人说,被告人是蓄谋已久。辩护人同意。他蓄了两年。这两年,他没有一天不想报仇。他找那四个人找了两年,他没找到。他放弃了,他打算去死。”沉牧之的声音沉下去。
“赵志远给了他地址。他不是主谋,他是证人。他可以证明那四个人是杀死赵小曼的凶手。如果警方在赵小曼死后及时破案,如果赵志远的证据被采纳,如果那四个人在案发当年就被绳之以法,陈旭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陈旭错在用自己的手执行了法律的判决。但他不是无缘无故杀人的恶魔。他是在走投无路之下,被逼到了那间出租屋门口。”
沉牧之坐下了。
公诉人站起来。“审判长,辩护人说的那些‘如果’,不是证据。法律不能创建在假设之上。请法庭依法裁判。”
旁听席上,赵小曼的母亲已经不哭了。她看着陈旭的背影,嘴唇在动,但不知道在说什么。孙强坐在旁听席中间,从庭审开始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抬起过头。
周志强的律师坐在最后一排,始终没有动过。秦墨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里的笔没有动——庭审的节奏比他预想的快,公诉人指控,辩护人辩护,证人都还没传唤,双方已经交了底牌。
沉牧之申请传唤李明。审判长看着李明,点了点头。
李明被法警带到证人席。他坐下来,没看任何人,看着桌面。沉牧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李明,赵小曼被杀的案子,你知道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人死了以后。”
“谁告诉你的?”
“张国栋。”
“张国栋说什么了?”
“他说那女人不肯搬。他们去找她谈,谈着谈着就推河里了。”
“他们是谁?”
李明沉默。“张国栋、刘大成、王建军、孙梅。”
“这四个人,跟你什么关系?”
“我管他们。”
“谁让你管的?”
李明的手开始发抖。
“周志强。”旁听席上最后一排,周志强的律师的笔停了一下。
“周志强让你管他们干什么?”
“给活干,给钱花。”
“什么活?”
“拆迁。清场。”
“赵小曼家的房子,是谁的拆迁项目?”
“周志强的。”
“赵小曼死后,谁负责善后?”
“周志强的公司。”
“赔偿款谁出的?”
“公司出的。”
“周志强有没有告诉你,那四个人留不得?”
李明的脸白了一点。嘴唇张开又合上。“他说‘那地方该清干净了’。”
“什么时候说的?”
“孙梅汇款停的那个月。”
“孙梅的汇款,谁打的?”
“周志强。”
“为什么停?”
“周志强说不用打了。”
“孙梅三月死了。汇款一月就停了。周志强怎么知道她不用再花钱了?”
李明没说话。法庭里很安静。旁听席上赵小曼的母亲攥紧了手帕,指节发白。
公诉人站起来。“审判长,辩护人的发问与本案无关。本案的被告人是陈旭,不是周志强。”
沉牧之转过身。“审判长,辩护人发问的目的,是证明本案的起因——赵小曼的死亡——与陈旭的杀人行为之间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李明是这一因果链条上的关键证人。他的证言,直接影响对被告人陈旭的量刑。”
审判长沉默了一会儿。“辩护人可以继续发问。但请注意范围。”
沉牧之转回身,看着李明。
“李明,赵小曼死后,那四个人还活着。他们活得好好的,有新工作,有新住处,按月领钱。谁在养他们?”
“周志强。”
“谁在保护他们?”
“没人保护。”
“他们为什么没被抓?”
李明低着头。“因为没人报警。”
“你也没报警?”
“没有。”
“为什么?”
“我报了,我也得进去。我也知道。我替周志强干了很多活。我不是好人。”
沉牧之看着他的眼睛,目光象一把手术刀,划开表皮,探进筋膜。
“李明,周志强说过‘杀’这个字吗?”
“没有。”
“他说过‘弄死’吗?”
“没有。”
“他说过‘灭口’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灭口?”
李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说‘清干净’。他说‘那地方该清干净了’。他说‘不用再给她打钱了’。打了两年多,突然不打了。她说不会出事的。不会出事的人死了。”
沉牧之停了一下。他让李明说出周志强没说过“杀”“弄死”“灭口”。他只说“清干净”。
旁听席上没有人说话。沉牧之问完,坐下了。
公诉人站起来。“审判长,辩护人试图将本案的矛头指向案外第三人。辩护人可以同情被告人,但不能为被告人开脱。本案的事实很清楚,陈旭杀了四个人。不管他有什么理由,杀人就是杀人。请求法庭依法判决。”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今天庭审到此结束。明天上午九点,继续开庭。退庭。”
陈旭被法警带走的时候路过旁听席。赵小曼的母亲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没说话。陈旭没看她。他的脚步越来越重,拖沓着走进了侧门。
秦墨收拾好笔记本,走到沉牧之身边。
“李明把周志强供出来了。当着法庭的面。”
“他供了,但周志强不会认。那些话不是他说的话,是李明自己加工过的。他没说杀,没说弄死,嘴里只有那三个字——清干净。‘清干净’算什么?清洁工每天都说这三个字。扫马路,拖地板,倒垃圾,都叫清干净。三个字里包着一层厚茧,剥开茧还是一团雾。周志强的律师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了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表情,笔记本上没多记太多。李明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预料之中。”
秦墨翻开笔记本,上面只记了一行字:清干净——语义鉴定。
沉牧之看着他。
“语义鉴定是法庭上理解日常语言含义的辅助方法,能向陪审团解释这三个字在一个商人嘴里和在清洁工嘴里含义是否相同。商人说‘清干净’等同于‘处理掉’。清洁工说‘清干净’是真清垃圾。周志强是商人,不是清洁工。”
秦墨合上笔记本装进口袋里。两个人走出法庭,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周志强的律师从他们身后走过,没打招呼,也没看他们,径直走向停车场。黑色轿车发动,驶出法院大门。
沉牧之看着那辆车导入车流。
“他回去报告的。今天李明说的每一个字,周志强晚上就会知道。知道以后他睡不睡得着不重要,他会不会动才重要。他不动,我们就继续挖;他动,就会露出破绽。”
秦墨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透的茶。庭审第一天结束了。被告席上坐着四个人,旁听席上坐着一个死者的母亲。最后排还有一个商人的影子坐在别人身后。案子还没完,远远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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