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手机震了。不是闹钟,不是垃圾短信,是专用频道。
秦墨的眼睛在震动第一下就睁开了。十几年养成的习惯,不需要过渡。黑猫“证据”从床尾跳下去,不满地叫了一声。他摸到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半张脸。消息只有一行字:“七点,省厅,三楼会议室。”没有署名,没有解释。
他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线,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的案子。没有。没有任何案子需要去省厅。他从文档室被临时借调回来之后,办的都是普通刑事案件,没有一个够得上省厅的级别。这条白线刺在脑子里,像还没有读完的那一行指令。
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升起来。黑猫蹲在床尾,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一眨不眨。
“看什么?”秦墨的声音哑的。
黑猫叫了一声,跳下床,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出卧室。秦墨走进洗手间,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光洗了脸。水是凉的,激在脸上,最后一层睡意被冲走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窝还是陷的,胡茬还是乱的,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精神,是警觉,是猎物还没出现但猎人的鼻子已经闻到风中异味的警觉。
他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夹克。出门的时候,黑猫蹲在鞋柜上,尾巴绕在脚边。
“晚上回来。”
黑猫没叫。门关上了。
省厅在城东,开车要四十分钟。凌晨四点多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整条路照得通透,没有行人,没有车,只有红绿灯在路口机械地切换。秦墨开得不快不慢,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初秋早晨特有的清冽。他不需要音乐,不需要广播。他需要安静,需要在到达之前把脑子清空,装进即将听到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凌晨四点被叫去省厅,不会有小事。
七点差十分,他到了。
省厅大楼灰扑扑的,矗在晨光里象一块没睡醒的巨石。门口的武警认出了他,没查证件,一挥手让他进去了。走廊里的灯全亮了,惨白的光铺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上了三楼,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开着,灯亮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便装。女的五十岁左右,短发,脸上的线条很硬。秦墨认识她——赵红英,省厅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她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她出现的地方,一定是大案子。
“秦墨,进来,关门。”
秦墨走进去,关上门。剩下两个男人没起身,也没介绍。年轻一点的在操作计算机,年长一点的坐在赵红英旁边,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照片。赵红英没有寒喧。
“有个任务,需要你去。”
她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幕布降下来,投影亮了。一张照片出现在幕布上——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圆脸,短发,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自信,是一直在害怕的人特有的亮,象一盏被风一直吹着却不肯灭的灯。
“林深,二十四岁,计算机专业。一年前以游客身份进入h国,之后失联。三个月前,我方通过秘密渠道收到他的求救信号。他说自己在一个电诈园区被迫当了技术人员,偷出了大量数据,掌握了多个跨境犯罪集团的内核证据。他愿意回国作证,需要有人接他出来。”
赵红英停了一下,让照片在幕布上多留了几秒。
“h国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黑帮、毒枭、电诈园区、网赌集团——各方势力交错,当地政府腐败严重,法治形同虚设。林深现在躲在边境附近的一个小镇上,随时可能被发现。他手里的证据一旦暴露,他活不过一天。不止一拨人在找他,都想杀他灭口。”
秦墨看着幕布上那双眼睛。
“为什么是我?”
赵红英似乎早就在等他问这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因为你没有在那边活动过的记录。你的脸是干净的。我们派过其他人,但那边的情报网络太密了。他们的人还没落地,那边的‘客户’就已经知道他们的长相了。你不一样。你从文档室出来之后,没办过跨境案子,没跟那边的人打过交道。没人认识你。”
秦墨没说话,幕布上又换了几张照片。h国边境小镇的街景,混乱的电线杆,中文、泰文、缅文混在一起的招牌,破旧。赵红英的声音继续。
“任务是:去h国,找到林深,把他安全带回来。代号‘归途’。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叫老李,在当地做了十几年生意,知道怎么躲开那些眼线。你到了之后联系他,他会带你去找林深。”
“武器呢?”秦墨问。
赵红英看了他一眼。“到那边会有人提供。你不可能带枪过海关。”
秦墨没再问。他盯着幕布上那张年轻的脸,脑子里在转——一个电诈园区的“技术人员”,偷了数据,逃出来,躲在边境小镇,等着人来接他。这个故事听起来很完整,但秦墨见过太多完整的故事,最后都被证明少了最关键的那几页。
“他手里的证据,看过吗?”他问。
“没有。他只传回来一段加密信息,说自己有东西,但没有传内容。他怕被截获。”赵红英的语气里没有尤豫,但秦墨听到了她没说的那半句。“我们也不确定他手里到底有什么。”
“那你们凭什么相信他?”
赵红英沉默了片刻。“因为不止一拨人在追他。如果他是假的,他们不会这么紧张。”
秦墨坐在椅子上。这个逻辑成立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有问题吗?”赵红英问。
秦墨看着幕布上那张年轻的脸。二十四岁,比他小十几岁。如果那只眼睛里那盏一直晃却一直没灭的灯是真的,那他该去。如果是假的——
“没问题。我去。”
赵红英点了点头,把桌上那几张照片推过来。
“这是他的近照,这是接头的暗号,这是老李的联系方式。里面还有当地势力的大致分布图。看完记在心里,不要带在身上。”
秦墨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林深的面孔、边境小镇的街道、几处可能的安全屋位置、三方势力的大致地盘标注。他把每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合上文档夹,赵红英看着他。
“秦墨,这个任务没有备案。你出了境,万一出事,官方不会承认你的身份。”
“我知道。”
“你还要去?”
“我说了,没问题。”
赵红英没再问,从桌下拿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推到秦墨面前。
“路费、活动经费、应急资金。里面还有一部一次性手机,到了那边只跟老李联系。”
秦墨接过信封,掂了一下,装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可信吗?”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象是问赵红英,也象是问自己。
赵红英没有回答。秦墨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步一声,沉重而稳。
出了大楼,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从口袋里掏出林深的照片,那张年轻的脸从纸面上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秦墨盯着那双眼睛,想把里面的东西读出来。害怕是真的,还有什么?他看不出来。二十四岁,很年轻。年轻到可以为了活命说任何话,做任何事。
他把照片装进口袋,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省厅大门,导入早高峰的车流。他要去的地方是机场,然后是一个他不熟悉的国家。那里的街道没有名字,那里的法律写在枪口上。他要去找一个眼睛里装满恐惧的年轻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任他。赵红英没有告诉他答案,她可能自己也不知道。
开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碑身还是那样白,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方诚曾经坐在这里,等着太阳升起来。他等到了,秦墨来了。
秦墨收回目光,继续开。前方是机场的方向,是h国的方向,是林深的方向。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会给他带来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去。这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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