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的时候,舷窗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不是阴天,是雾霾。灰黄色的雾霾铺在大地上,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薄纱下面,看不清街道,看不清楼房,只看得见机场跑道上那些模糊的指示灯在雾里明明灭灭。秦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没有行李,只有一个瘪瘪的帆布包,里面装着赵红英给他的那个信封、一套换洗衣服、还有林深的照片。他把照片塞进贴身口袋,拉上拉链。
机舱里的乘客开始起身拿行李,大多数人讲的是中文,带着不同省份的口音。他们来这里的原因不同,有的是为了工作,有的是为了生意,有的是为了赌。这座城市吸引人的方式只有两种——钱,或者命。秦墨站起来,拿好帆布包,跟着人群走出机舱。廊桥里闷热,空气粘稠,混着消毒水和旧地毯的气味。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国家,但他对这种湿热并不陌生。南方的夏天都是这样,只是这里的空气中多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香料的辛辣,不是油炸食物的腻,是一种更深层的、从街道缝隙里渗出来的暧昧。
入境处排着长队。穿着制服的官员坐在玻璃后面,表情木然,像看牲口一样看着面前的人流。秦墨排在队伍中间,没穿警服,没亮证件,护照上的名字是真的,签证是来之前办好的,事由写的是“旅游”。轮到他的时候,官员拿起护照翻了两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那种目光秦墨见过,是在审讯室里嫌疑人试图判断你有没有证据时的目光。他没躲,也没盯着对方看,自然地接过护照,说了句“谢谢”,走进到达大厅。
厅里挤满了举着牌子的接机人。中文、泰文、缅文的招牌在头顶晃动,象一片乱糟糟的彩旗。秦墨扫了一圈,看到了一个写着“秦先生”的牌子,举牌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晒得很黑,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头发乱蓬蓬的,像没梳过。他举着牌子不打紧,站在人群最边上,不往前挤。
秦墨走过去。
“老李?”
“秦先生?走走走,车在外面。”
老李的语气急促,带着本地华人才有的那种卷舌音,收了牌子,转身就往外走。秦墨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到达大厅,推开玻璃门,热浪扑面而来,秦墨立刻就感觉到了肩膀上汗珠在往外冒。
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身沾满了泥点,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挡风玻璃右上角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年检标。老李拉开驾驶座的门,秦墨拉开侧门,坐进去。车里有股烟味和塑料的气味,座椅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
老李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秦墨看了一眼后视镜——后面没有车跟出来。
“林深在哪?”
“边境,小孟镇。从这边开车过去要七八个小时,路不好走。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明天一早出发。”
老李的语速很快,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现在不能去?”
“大半夜的进山,那不是给人当靶子吗?那边晚上不太平。”
秦墨没再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城市从车窗外掠过,矮楼、铁皮屋顶、密密麻麻的电线、中文招牌、泰文招牌、缅文招牌,交错地挂在街边。天桥底下有人在摆摊卖水果,有人在等公交,有人蹲在路边吃盒饭。看起来跟国内的小县城差不多,但空气里多了一种躁动的不安,像藏在皮肤下面的旧伤,阴天下雨就会隐隐发痒。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老李说这是他的一个朋友开的旅馆,安全,老板信得过。秦墨落车,跟着老李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空调,嗡嗡地响。窗户对着街对面的洗浴中心,粉色的霓虹灯管坏了几个字,拼不出完整的名字。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床上。
“小孟镇在这,我们现在在这。”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这条路是最近的路,但要经过两个势力范围。这边是霍先生的地盘,那边是坤颂的人。再往北,过了河,就是将军的地盘。小孟镇在三个势力交界的地方,谁都不管,谁都想管。”
“林深怎么跑到那里去的?”
“不知道。他三个月前出现在镇上,谁都不认识,租了一间破房子,很少出门。上个星期他突然联系上国内,说要回去。至于他为什么选那个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
秦墨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路线,三股势力把这片土地分食殆尽。
“这里没有法律,只有枪。”
老李把地图折好塞进秦墨手里。“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六点,天一亮就出发。别出门,这里晚上不太平。”
“什么地方太平?”秦墨问。
老李笑了一下,是那种在刀口上活了太久的人特有的苦笑。“没有。哪都不太平。”
他走了。秦墨关上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窗看对面洗浴中心。有几个男人从门口走出来,勾肩搭背,说着听不懂的话,笑着,消失在巷子里。这个国家象一栋被白蚁蛀空的旧楼,外表还立着,里面已经千疮百孔。
他把地图上的路线记了一遍,然后把地图折好放在枕头下面。从口袋里掏出林深的照片,那张年轻的脸在节能灯的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干裂,目光没有焦点。
你为什么要去小孟镇?那个三方势力都不管的真空地带,是被迫的,还是主动选的?你在躲谁,又在等谁?秦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照片塞回口袋,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霓虹灯通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粉色的光斑。他没脱衣服,把枪从包里拿出来压在枕头下面——在省厅出发前赵红英的人给他的,不是制式配枪,没编号,查不到来源。枪是凉的,金属的凉意通过枕头传递到指尖,象一根针扎进皮肤里,让他保持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凌晨四点多被窗外的摩托车声吵醒。轰轰轰的,一长串,从街那头开到街这头,渐渐远了。他没有再睡着,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六点整,老李的面包车准时停在楼下。秦墨下楼,上车。老李递给他一袋包子,还热着,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珠。秦墨接过来没说话。
车子驶出小城,开上国道。路况越来越差,沥青路面变成了水泥,水泥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土路。两边的房屋越来越矮,人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空气还是湿的,但不再闷热,夹杂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秦墨吃着包子,看着窗外倒退的橡胶林。树干上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白色的胶乳沿着切口流下来,滴进小碗里。
“这边种橡胶的多。”老李说,“再往前就种罂粟了。罂粟比橡胶赚钱。橡胶得割一年,罂粟几个月就能收。”
秦墨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袋子叠好塞进座位侧面的网兜里。
“坤颂的人在这边活动吗?”
“坤颂的地盘在更西边。这边主要是霍先生的人,还有一些本地的小武装。但他们都是坤颂的客户,他供货,他们接货。”
面包车拐进一条山路,路面窄到只容一辆车通过。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刮着车身,噼噼啪啪的声音象有人在拍打车门。老李把车速放慢了。
“这条路不太平。”
话音未落,秦墨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辆车——黑色的越野车,从后面跟上来,距离不算远,也不算近,保持着匀速。秦墨盯着那辆车,它不加速,不减速,不超车。老李显然也看到了,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坐稳。”
他踩下油门,面包车猛地往前冲,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着提速。秦墨转过头,通过后挡风玻璃盯着那辆黑色越野车。它也提速了,距离在缩短。
“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的?”
“不知道。我光顾着看前面了。”
秦墨从腰间抽出那支没有编号的枪,把子弹上膛,放在自己膝盖上,枪口朝下。面包车在山路上疯狂地颠簸,每一次颠簸都把他的身体抛向车顶。老李死死握着方向盘。
“前面有个岔路口,我往左拐,他们要是跟上来——”
“就往左。跟上来再说。”
老李猛打方向盘,面包车几乎是滑行着拐进了左边的岔路。轮胎在碎石上打滑,车身甩了一下,差点撞上路边的树。秦墨稳住身体,回头看着后面的路面。
黑色越野车也拐进了左边的岔路。车头出现在视野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秦墨把枪握紧了。
“能再快吗?”
“能,但前面路更窄。”
老李咬着牙,把油门踩到了底。面包车的引擎发出嘶哑的吼声,象是在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秦墨死死盯着后视镜,那辆黑色越野车的轮廓越来越清淅。
车窗关着,看不到里面的人。只能看到挡风玻璃反射着阳光,刺眼。它象一头黑色的猎豹,不急不慢地逼近猎物,不急着扑杀,不放弃追赶。
老李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发颤,但声音还算稳。“他们想干什么?”
秦墨没回答。他在数距离——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他放落车窗,把枪架在窗框上。
“再近一点。”
八十米。五十米。
距离在缩短,秦墨的手指搭上扳机,指节收紧,骨头在皮肤下面撑出轮廓。
黑色越野车突然减速了。
距离拉到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它慢慢停在了路边,没有熄火,车头朝前,象一头等待时机的猛兽,不追了。秦墨看着它从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变小,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山路上。他把枪收回来,关上车窗。
“甩掉了?”老李的声音还在抖。
秦墨看着后视镜,山路空荡荡的,只有他们扬起的尘土还没有落下来。
“甩掉了。快了,还得看他们会不会从另一条路绕到前面去。”
老李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子在颠簸中继续前进。秦墨从口袋里掏出林深的照片,看了一眼。那张年轻的脸从纸面上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盏灯还亮着。
你在那个小镇上,在三个势力都不要的真空地带里等着。等我过去,等我靠得够近。有人已经不想等了。他们找到我了。秦墨把照片装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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