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先生的庄园在h国首都北郊,占地不大,围墙很高。铁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不是本地的,从站姿和眼神看,不是普通的保安公司雇员,是退役军人。沉牧之坐在后座,老刘开车,在铁门前停了片刻。保安弯腰看了一眼车窗,认出了车牌,没问,退了回去,铁门缓缓打开。车驶进去,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路两边种着棕榈树,修剪得很整齐,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象一排沉默的哨兵。别墅是法式风格的,白墙,蓝瓦,拱形窗户。门口停着几辆车,黑色suv车牌都是本地的。
老刘把车停在台阶前,熄了火,没有熄灯。“沉律师,我在车里等您。”
沉牧之落车,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迎上来,领他穿过门廊,走进客厅。客厅很大,挑高两层,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地上铺着手工地毯,墙上挂着油画,角落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不是用来弹的,是用来占地方的。霍先生坐在客厅深处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是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套紫砂茶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线条柔和但不松弛。保养得好的人,六十岁像五十岁,眼角的皱纹只有在笑的时候才会出现。
“沉律师,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含了半拍才吐出来。这种说话方式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沉牧之在对面坐下。霍先生开始泡茶,动作不紧不慢,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丝不苟,象一场表演。他把茶杯推到沉牧之面前,做一个请的手势。
“霍先生,您找我来,是为了林深的事。”
霍先生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抿了一口。“不急。先喝茶。”
沉牧之没端杯。“我不是来喝茶的。”
霍先生放下杯子,靠在沙发靠背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五官的轮廓在这一瞬间变得很清淅。他不是急,是不知道从哪开始。林深这个人,他不想提,不能提,但不得不提。
“林深不是被骗进去的。”霍先生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是主动来的。他自己投的简历,自己办的签证,自己买的机票。到了以后,他直接去了园区。没有人强迫他。”
沉牧之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不是被骗进来的。这和秦墨听到的版本不一样,和林深自己的讲述也不一样。
“他应聘的是什么岗位?”
“技术人员。他计算机专业毕业,技术不错。”
沉牧之靠着沙发靠背。“他在园区做什么?”
“维护服务器,做数据分析。跟他一起入职的技术人员做的是同样的事。没有区别对待,他没有被关起来,没有被没收护照,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他每天可以在园区里自由活动,只是不能出去。这是园区规定,所有人一视同仁。他再普通不过。”
沉牧之听着,没有打断。霍先生的声音不急不躁,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有分寸,象在陈述一份已经反复核对过的工作报告。
“他什么时候开始偷数据的?”
“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天他消失了,服务器里的数据也被复制走了一部分。他复制数据的事,我后来才知道。有人告诉我,他手里有东西。但没有人亲眼见过。”
“您说他是主动来的。那他为什么要跑?”
霍先生端起茶杯,没有喝,在手里转着。“因为他被人找到了。”
“谁?”
霍先生没回答这个问题,把杯子放回桌上。“沉律师,您办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人。有些人进来是为了工作,有些人进来是为了找东西。林深属于哪一种,您应该能猜到。”
沉牧之的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霍先生的眼睛。林深不是被骗进去的,他自己进去的。他没被限制自由,但他没出来。他没出来不是因为出不来,是因为不想出来。他来园区不是为了打工,是为了找东西。找到了,跑了。
“他到底要什么?”沉牧之问。
霍先生给沉牧之续了茶。茶水从壶嘴倾泻而下,在杯中激荡出细微的水声。他停了手,把茶壶放下,背靠回沙发里。
“我也想知道。”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片刻。沉牧之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铺开。霍先生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沉牧之帮他找答案,是要他明白一件事:林深不是受害者,他是猎人。猎物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走进园区的,他在里面潜伏,在数据海里捞针,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然后消失,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误入陷阱的可怜人。
“沉律师,还有一件事。”
霍先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林深在园区工作期间,跟将军的人有过接触。”
沉牧之的手指停住了。“谁?”
“将军。您认识。”
“林深认识将军?”
“他不一定知道那个人是将军的人。但他接触过那个人。”
霍先生的语气平静,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个人给了他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林深复制服务器数据,是在那次接触之后。”霍先生顿了一下。“可能有关,可能无关。我想不通,所以希望您能帮我查清楚。”
沉牧之没有回答。将军的人接触过林深,那个人给了他一些东西,然后林深开始复制数据。如果霍先生说的是真的,那林深不是自己决定偷数据的,是被人点拨的。那个人知道服务器里有什么,知道那些数据能毁掉多少人。他需要一个人替他进去,替他复制,替他带出来。林深是那个人选的。
“那个人现在在哪?”沉牧之问。
“死了。去年,车祸。很突然。警方说是意外。”
沉牧之看着霍先生,霍先生的脸上没有表情。意外。在这片土地上,意外是最常见的死因。死的人不会说话,不会指认,不会被追杀。只有活着的人替他跑完剩下的路,替他承担所有追杀。
茶完全凉了。霍先生没有再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花园,游泳池在灯下泛着蓝光,水面很平,没有一丝波纹。
“沉律师,我不是要您帮我找回那些数据。我知道找不回来了。”他转过身看着沉牧之。“我只想知道,他到底要什么。一个人冒这么大风险,总有个目的。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命。他有命了,他要什么?”
沉牧之站起来。他没有答案,他也不知道林深要什么。但他知道,霍先生坐在这个比大多数人的房子都大的客厅里,灯亮着,茶温着,但今天晚上,他一定睡不着。
“我尽力。”
“谢谢。”
沉牧之转身,走了几步。霍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淅。
“沉律师,您见到林深的时候,帮我问他一句话。”
沉牧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问他——‘那个人到底给了你什么’。”
霍先生知道沉牧之会见到林深。不是通过霍先生自己的渠道,是沉牧之自己的渠道。他知道沉牧之在找,知道沉牧之有方法找到。霍先生不用知道方法,他只需要知道结果。沉牧之走出客厅,穿过门廊。老刘的车还停在台阶下,灯还亮着,引擎没熄。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老刘没问,发动车子,驶出庄园。
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沉律师,现在去哪?”
“……先回酒店。”
老刘没再说话,把车开上主路。沉牧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今天的信息太多,每一块信息碎片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林深。霍先生说林深不是受害者,是猎人。那个园区的铁门是林深自己走进去的,不是被骗的,不是被逼的,是自己走进去的。他在那里待了将近一年,复制了服务器里的数据,然后消失。让霍先生、坤颂、将军同时成为猎物。
霍先生说林深跟将军的人接触过,那个人死了。现在,只有林深知道那个人给了什么。只有林深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
车在路口等红灯。沉牧之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景。这座城市在夜色中依然喧嚣,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烟雾缭绕,象一座永远烧不完的香炉。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疲惫、眼窝深陷,胡茬又冒出来了,早上刮过,现在又出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坤颂那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地址,在城东。
车到了酒店楼下。沉牧之推开车门,对老刘说:“你先回去,明天等我电话。”
老刘点了点头,把车开走了。沉牧之站在酒店门口,没有进去。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驶过来,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四十岁左右,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沉律师,坤颂先生让我来接您。”
车门开了。沉牧之弯腰坐进去。黑色轿车导入车流,朝着城东的方向驶去。沉牧之看着窗外,他没有问去哪,他知道今晚还会听到另一个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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