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太阳没出来。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象一床没洗过的棉被盖在山头上。秦墨和林深从溪沟里爬出来,衣服湿透了,鞋里灌满了泥沙。林深的膝盖磕破了,裤子裂了一个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黏在皮肤上。他一瘸一拐的,但没有停下来。秦墨走在前面,没有扶他。
他们沿着山脊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找到一条土路。路不宽,两道车辙,中间长满了草。秦墨蹲下来摸了摸车辙印,是新的,应该是这几天有车走过。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顺着路走,总能碰到人,碰到人就有车,有车就能离开这片山区。
又走了半个小时,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水泥路。路边出现了一个村庄,十几户人家,房子散落在山坡上,有的住人,有的已经塌了。村口停着一辆皮卡车,蓝色的,车斗里堆着几袋大米,车身沾满了泥点,挡风玻璃右上角贴着一张褪色的年检标。一个男人蹲在车旁边抽烟,四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
秦墨走过去。“老乡,这车租吗?”
男人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秦墨,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深。他的目光在林深脸上停了一下,在林深身上的伤口上来回看了几秒。
“去哪?”
“小孟镇。”
“那边不通路了。”
“我知道。我有通行证。”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老李给他准备的,上面盖着几个公章。男人接过去看了看,还给他。他没问秦墨是什么人,也没问林深是谁。在这种地方做生意,不问是最基本的规矩。
“一千。”
“人民币?”
“人民币。”
秦墨从口袋里数了十张一百的,递过去。男人点了点,装进口袋,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车上有油,够跑到小孟镇。水箱也加满了。后座有两箱水,一袋面包。”他拍了拍车门,解开封印,走了,没有回头。
秦墨上了驾驶座,林深坐在副驾驶。他发动引擎,皮卡车的发动机咳嗽了两声,轰的一声着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子驶出村庄,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秦墨开得不快,他的目光在路面上,也在后视镜里。
林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疲惫。这种疲惫不是一夜没睡的困倦,是长年累月的逃亡把骨头里的力气都榨干了。
“说说。”秦墨摘掉遮阳板上的灰,把它掰回原位。
林深睁开眼睛。“说什么?”
“你在园区的事。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的。”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象是在想从哪里开始。窗外是他来时的路。橡胶林、笆蕉树、铁丝网。他见过,走过,跑过。
“网上看到招聘信息,说那边招技术人员,工资高,环境好。我投了简历,他们很快回了,说面试过了,办签证,买机票,有人接。我到了之后,下了飞机,有人来接,把我带到园区。不是办公楼,是宿舍。铁门,窗户有铁栅栏,门口有人站岗,拿着枪。我跟他们说,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坐牢的。他们说,这就是上班的地方。”
秦墨没接话。林深继续往下讲。
“护照被收走了。不能出门,不能打电话,不能用手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写代码,维护服务器,做数据分析。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做就打,不打就关小黑屋。我见过有人想跑,被抓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打到不会动为止。后来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深的声音没有发抖,象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证词。秦墨注意到,他说到这些情节时,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不是握紧,是攥,手指向内扣,指甲掐进掌心。
“你怎么偷的数据?”
林深转过头看着秦墨,目光在秦墨脸上停留了片刻。“我有权限。作为技术人员,我有服务器的访问权限。我把数据复制到了移动硬盘上,分批量拷的。每天拷一点,藏在宿舍的夹层里。攒够了,一天晚上翻墙跑了。”
“你翻墙,没人发现?”
“有人接应。”
秦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谁?”
“不认识。只知道是园区外面的人。他帮我剪断了铁丝网,带我翻出去,给了我一辆摩托车,让我往北跑。他说,‘不要回头,一直往北,到了小孟镇就安全了’。然后就走了。”
“你没问他是谁的人?”
“问了。他没说。他说‘你不用知道’。他走了以后,我骑了三个小时的摩托车,天快亮的时候到了小孟镇。把摩托车扔在路边,找到那间出租屋,一直躲到现在。”
秦墨在脑子里把这个时间线排了一遍。园区的人在追他,坤颂的人在追他,霍先生的人在追他。那些人都想找到他,杀了他,把数据抢回去。但帮他的那个人,那个剪断铁丝网、给他摩托车、告诉他往北跑的人,他再也没出现过。他是谁的人?霍先生的对手?坤颂的敌人?还是将军的棋子?他不知道。林深也不知道。
“你手里到底有什么?”秦墨把目光从挡风玻璃上移到右边来。
“转帐记录。客户名单。保护伞的名单。园区每一笔钱的进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每一条都有记录。服务器里还有霍先生跟坤颂的物流往来,他们走同一条信道,付同一拨保护费。”
秦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霍先生的园区,坤颂的物流,他们在一条信道上共享同一批保护伞。林深手里的东西,不是一份证据,是让所有人一起完蛋。一把火烧了整座山,山上的树,山下的房子,山里的人,都跑不掉。
“这些证据你存在哪里?”
林深拍了拍怀里的帆布背包。那个用绳子捆住的包在他腿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秦墨扫了他的手一眼,掌心里攥着背包的带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都在这里。”
秦墨注意到他眼中的异样。不是心虚,是怕。怕的从来不是秦墨拿到了证据,是怕证据没了,他这逃亡路就白走了。但他的目光没有闪躲,秦墨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
“u盘,还是硬盘?”
“u盘。三个。一个存转帐记录,一个存客户名单,一个存物流数据。”
“霍先生知道你有这些吗?”
“知道。”
“坤颂呢?”
“应该也知道。”
“将军呢?”
林深的手指从背包带上弹开了一瞬,又立刻攥紧。
“他更知道。”
秦墨没再问。前方的路被浓雾遮住了,看不清。他把车速放慢,打开雾灯,两束黄光穿透雾气照不了多远。但他继续往前开,没有停。
林深的故事很完整。被骗,被困,偷数据,逃跑。每一段都合得上。但秦墨注意到一个细节,一个很小的细节——林深说“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的时候,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食指和中指在无名指的第二个指节上来回蹭了几下。这是习惯性地擦拭指腹的动作,但指腹上没有污垢,只有一层薄薄的茧——打键盘磨出来的茧。编完一个谎,不需要擦,编完一个故事,才需要反复确认手上没留下痕迹。
如果他的故事有三分之一是真的,那他确实是一个普通人被命运裹挟着推到了悬崖边上,被所有人追杀。如果他的故事超过一半是自己编的——那他比任何人想象的要高出几寸。秦墨还不知道他是哪一种。
副驾驶座上那个人蜷在座椅里,象一只被雨淋湿的鸟。手攥着自己背包的带子,攥得象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秦墨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雾散了,山路露了出来,弯弯曲曲的,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林深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象是怕被谁听到。
“秦警官,你觉得我能活着回去吗?”
秦墨没有马上回答。车速没变,方向盘没偏,他只是在想,这个问句里“活着”两个字比“回去”更重。他怕的不是回不去,是死在回去的路上,死在距离国境线最近的那个界碑旁边,死在望得见家乡但踏不进去的边境在线。
“你问过帮你翻墙的那个人同样的问题吗?”
林深愣了一下。“没有。他没给我问的机会。”
“如果他给你机会问,你觉得他会怎么回答?”
林深看着前方的路。雾气在山谷间缓慢翻涌。
“他会说……‘跑’。”
秦墨没说话。跑。这是一个字,也是一条命。剪断铁丝网的人,给摩托车的人,指路的人,不能说不是好人。
但好人不等于安全。秦墨踩下油门。皮卡车冲进雾里,尾灯在浓雾中只剩两团模糊的光斑,象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的灵魂。活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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