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一千四百米。这是这座山的最高点,再往前,就是下坡。下坡路直通小孟镇。秦墨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小孟镇的全貌——灰白色的房子挤在河谷两岸,象一堆被随手丢弃的积木。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晨光中慢慢散开,象有人在下面烧着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水。
林深下了车,扶着车门站着。他的腿在发抖,不是伤的,是累的。他的身体已经撑到极限了,但撑不撑不是他能选的。秦墨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瓶水,扔给他。林深接住,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呛住了,弯着腰咳了很久。咳完,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不是哭,是那种身体已经不听使唤的抖,象一台运转了太久快要散架的机器,零件还在动,但螺丝已经松了。
“秦警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和手臂之间挤出来。
“问。”
“你是不是不信我了?”
秦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路边,看着山下那片灰白色的房子。那些房子的屋顶上落满了晨光,金灿灿的,像假的。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着过那条线。”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秦墨沉默了片刻。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我信你能把u盘带回去。我信你爸还活着。我信你想救他出来。其他的,我不信。”
林深抬起头,眼框红了,但没有哭。“你不信我,为什么还送我?”
秦墨低下头看着他。他的脸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里的那盏灯还在亮,但灯座已经裂了。
“因为我答应过。”
林深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才从眼框里溢出来的眼泪,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止不住。
“秦警官,我不是坏人。”
“我没说你是坏人。”
“你就是这么想的。”
秦墨没接话。林深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他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是骗了你一些事。但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事,说出来,你就不信我了。你不信我,就不会送我。你不送我,我就回不去了。”
“你现在说了。”
“现在快到了。到了你就知道了。到了你就不会扔下我了。”
秦墨看着他的眼睛。那盏灯还亮着,但他在那盏灯的旁边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被压在很底下的东西。象是愧疚,象是歉意,象是对某些还没说出口的话提前预支的后悔。
“林深,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全部。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爸是不是老周。”
林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裤腿,指节泛白。
“是。”
秦墨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没再说。老周。照片里的那张脸,坤颂指给他看的那张脸,站在坤颂右手边眯着眼睛的那张脸。林深的父亲。将军的合作伙伴。霍先生不认识的那个人。那个名字让他在这一刻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周远、老周、林深、老周、周远——同一根链条上的不同环节。
“秦警官,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你告诉我的。”
林深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裤腿的手,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
“秦警官,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不敢说。我怕你知道我爸是老周,就不送我了。”
“你爸是老周,跟我要不要送你,有什么关系?”
“因为老周手里有他们的把柄。霍先生、坤颂、将军,还有其他人。他们的把柄都在我爸手里。他们找不到我爸,就想找到我。把我抓到手,就能逼我爸出来。他们追的不是我,是我爸。”
秦墨靠在车门上,点燃最后一根烟。烟雾被山风吹散,瞬间没了。老周手里有所有人的把柄,但他不敢出来,因为出来就是死。他躲在暗处,把儿子推到前面,替他当靶子。
“你爸让你来的?”
林深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我来。”
“他让你进园区?”
“不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我要来这里,不知道我要进园区。园区是我自己进的。我找了他两年,没找到。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在园区里。我就来了。”
“谁告诉你的?”
林深沉默了很久。
“将军。”
秦墨把烟抽完了,在鞋底按灭,烟头装进口袋。将军告诉他,他爸在园区里。他进来了,没找到他爸,找到了一堆数据。那些数据能换他爸出来。
“你拿到数据以后,跟将军说了吗?”
“说了。他让我等。”
“等什么?”
“等人来接我。”
秦墨看着山下的镇子。炊烟还在升,但看不太清了,阳光太亮,把烟照成了透明。
“秦警官,我不是将军的人。我是我爸的人。我来这里,是为了救我爸。不是替将军卖命。”
秦墨没再问。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林深站起来,腿麻了,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钻进副驾驶座。
皮卡车沿着山路往下开。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两边的树越来越少。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眼。林深把遮阳板放下来,脸藏在阴影里。
“秦警官,你信我吗?”
秦墨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
“我说了,信不信不重要。”
皮卡车驶过最后一个弯道,小孟镇的轮廓完整地出现在视野里。灰白色的房子,密密麻麻的电线,街边停着几辆摩托车,有人在巷口站着抽烟。镇子看起来很平静,象一个普通的边境小镇。
秦墨把车速放慢。后视镜里没有车跟上来,路面上只有他们扬起的尘土。
林深突然开口。“秦警官,如果我是将军的人,你会怎么做?”
秦墨沉默了几秒。“把枪给你,让你自己选。”
林深没再问。他的手伸进背包,摸到u盘的壳。
皮卡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距离小孟镇越来越近。秦墨握紧方向盘。过了这道岭,就是下坡,就是小孟镇,就是那个人电话里说的疗养院,就是老周最后的藏身之处。他看了眼后视镜,晨雾已经散尽,山路空无一人。但他知道,追兵在路上,枪膛里的子弹不多了,路还长。
远处,一声枪响,从山谷的另一侧传过来。很闷,象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桌子。秦墨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不是几个人,是一队人。阿杰在山脊上用望远镜看到了秦墨的车,他放下望远镜,拿起对讲机。“跟上。别跟丢。”
秦墨踩下油门。皮卡车冲进小孟镇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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